那支正中红心的箭,仿佛真的射穿了笼罩在赵家头顶的某种无形滞涩。自那日后,岳哥儿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新的生气,眉宇间的沉郁怯懦一扫而空,代之以一种日益明亮的、属于孩童的蓬勃与自信。晨起习武射箭,不再是被动地完成任务,而是主动地、带着探究和兴奋地去磨砺。他会在饭后,自己拎着小弓,在校场一角默默加练,反复体会父亲所说的“心与意合”;也会在姜芷指点弟妹时,凑在一旁,有模有样地跟着比划几下,嘴里还念念有词,复述着父亲或母亲教导的要领。
北疆的春天,终于在四月初露出了些许鲜妍的颜色。城墙根下,不知名的野花成片地绽放,紫的、黄的、白的,星星点点,在料峭的风中倔强摇曳。护城河解冻后的水,也由浑浊变得清冽,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城头猎猎的旌旗。互市比年前更加繁忙,驼铃声、马嘶声、各族语言的讨价还价声,从清晨一直喧嚣到日暮。朔方城,这座边陲重镇,在赵重山雷厉风行又不失怀柔的治理下,正焕发出一种粗粝而充满活力的生机。
这日午后,姜芷正在后宅小厅里,看着乳母带着承疆和安歌在铺了厚厚羊毛毡的地上玩耍。龙凤胎已过了周岁,正是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的时候。承疆好动,扶着炕沿或桌椅,摇摇晃晃地迈步,跌倒了也不哭,吭哧吭哧爬起来继续,虎头虎脑。安歌则文静些,更喜欢坐在母亲脚边,摆弄姜芷给她缝的小布偶,或是咿咿呀呀地试图模仿哥哥发出的音节。阳光透过新糊的高丽纸窗棂,暖融融地洒进来,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奶香和孩童身上特有的、干净温暖的气息。
岳哥儿下了学,换了家常的细棉布袍子,额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先规规矩矩给母亲行了礼,然后便凑到弟妹身边,拿起一个彩线缠的小球,逗引着承疆来抓。承疆咯咯笑着,伸着小胖手去够,安歌也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珠随着哥哥手中的小球转动。
看着三子女嬉闹,姜芷心中一片宁和。自来到北疆,虽事务繁杂,环境清苦,但这种脚踏实地、家人团聚、看着孩子们一日日成长的日子,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安然。京城的风波,已如隔世的云烟,偶尔想起,也只余一声轻叹。
然而,这份宁静,在数日后的一个黄昏,被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马蹄声打破了。
马蹄声并非来自城外,而是自城西的官道方向传来,由远及近,急促却不凌乱,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整齐与剽悍。蹄铁敲击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在渐趋安静的边城黄昏,显得格外清晰,惊起了归巢的倦鸟,也引得不少尚未关门的店铺伙计和街边行人纷纷侧目。
总督府门房的老苍头正欲落下门闩,闻声探出头去,只见暮色苍茫中,二十余骑如一阵黑色的旋风,卷着边地特有的干燥尘土,疾驰而至。来人皆作寻常旅人装扮,衣衫半旧,风尘仆仆,但身形精悍,目光锐利,鞍侧或悬刀,或挂弓,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久经行伍、淬炼出的肃杀之气。为首一人,是个年约四旬的汉子,面庞黝黑如铁,浓眉如戟,左颊有一道深色的旧疤,从颧骨斜划至下颌,平添几分凶悍。他勒住马,那匹神骏的黑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随即稳稳停住,显是极好的骑术。
“吁——!”疤脸汉子声音洪亮,带着边地人特有的粗粝沙哑,对着门房老苍头一抱拳,“老人家,烦请通禀一声,就说完州故人,石铁头,携弟兄们,特来拜会赵帅!”
“赵帅”?老苍头心头一震。在朔方城,如今人人皆称“赵总督”或“侯爷”,这“赵帅”的称呼,可是有些年头、也有些分量的旧称了。他不敢怠慢,连忙堆起笑容:“各位军爷稍候,小的这就进去通传!”说着,转身便小跑着进了府。
消息先报到周管家那里,周管家一听是“完州故人”、“石铁头”,脸色便是一肃,不敢耽搁,立刻亲自去了书房。
赵重山正在书房与两位负责互市税务的属官议事,闻报,持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水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情绪,似是追忆,似是感慨,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幽深。
“石铁头……”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放下笔,对两位属官道,“今日暂且议到这里,余下之事,明日再详谈。你们先下去吧。”
两位属官躬身退下。赵重山站起身,对周管家道:“开中门,迎他们到前厅。另外,去告诉夫人一声,备些酒菜,要扎实管饱的,再收拾出东跨院的客房。”
“是,侯爷。”周管家应声而去。
赵重山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走出书房,穿过庭院,向前厅走去。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若细看,却能发现那惯常挺直的肩背,似乎绷得比平日更紧了一些。
前厅里,灯火通明。石铁头带着二十余人,已卸了马匹兵器,被引了进来。这些人进了厅,并未随意落座,而是自发地分列两侧,身姿笔挺,目光平视前方,鸦雀无声,唯有粗重的呼吸和身上尚未散尽的尘土与汗味,昭示着他们长途跋涉的艰辛。
当赵重山的身影出现在厅门口时,那为首的疤脸汉子石铁头,猛地瞪大了眼睛。他死死盯着那个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高大身影,看着那依旧刚毅如昔的面容,看着那道比自己脸上更深的旧疤,看着那双沉静如寒潭的眼眸……时光,仿佛瞬间倒流,回到了多年前的完州大营,回到了烽火连天的北疆前线,回到了同生共死、血肉相托的峥嵘岁月。
“赵……赵帅!”石铁头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哽咽的低吼,再顾不得许多,猛地向前抢出几步,在赵重山面前三尺处,“噗通”一声,单膝重重跪地,抱拳过头,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嘶哑,“标下石铁头!携原完州镇黑虎营哨队幸存弟兄,共二十三人,前来投效!拜见赵帅!”
“拜见赵帅!”
他身后,那二十余名汉子,齐刷刷地,全部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声音低沉却浑厚有力,震得厅中梁柱似乎都嗡嗡作响。一双双饱经风霜、此刻却激动得发红的眼睛,全都热切地、一瞬不瞬地凝在赵重山身上。那目光里,有久别重逢的狂喜,有历尽劫波的沧桑,更有一种近乎信仰般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追随。
赵重山站在门口,身形如山。他看着眼前这些跪倒的旧部,看着那一张张或熟悉、或已有些模糊、却同样写满忠诚与风霜的面孔。石铁头,当年黑虎营里最悍勇、也最耿直的哨长,脸上那道疤,是为替他挡下一记流矢留下的。后面那个沉默寡言的瘦高个,是神箭手“穿云李”,百步穿杨,箭无虚发。那个缺了半只耳朵的,是斥候“夜猫子”,最擅长潜伏侦查……一个个名字,一段段往事,如同被封存的卷轴,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些人,霍然打开,带着血与火的气息,扑面而来。
完州镇,黑虎营。那是他起家的地方,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子弟兵”。黑石堡一役,赵家军主力几乎全军覆没,黑虎营作为偏师,当时正奉命在外执行迂回任务,虽侥幸未入死地,但主将“叛国”的消息传来,这支铁打的劲旅也随之被打散、被打压,许多弟兄或战死,或流散,或被迫解甲归田,下场凄凉。他赵重山能活着走出诏狱,已是万幸,更无力庇护这些旧部。这些年,他一直暗中打听他们的下落,接济其中尤为困顿者,但像今日这般,旧部成建制地前来投奔,还是头一遭。
厅中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沉重而又滚烫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