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的深秋,在一场接一场愈发料峭的风雪催促下,终究是迈过了那道无形的门槛,一脚踏入了凛冬。庭中那几株沙枣,金红的叶子几乎掉光了,只余下光秃秃的、铁画银钩般的枝桠,倔强地刺向铅灰色的、仿佛永远也化不开的低沉天穹。风从西北方向的长城外刮来,带着戈壁滩粗粝的沙砾与冻土的气息,撞在厚重的窗纸上,发出呜呜的怪响,仿佛无数头饥饿的野兽,在城外逡巡、低吼。
总督府的日子,在外人看来,依旧沿着那日书房深谈后重新规划出的轨迹,平稳地前行。赵重山每日依旧准时出现在前衙,批阅公文,与韩毅等人议事,神情是惯有的沉稳威严。只是,他独自在书房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了些。那扇紧闭的门后,常常是灯火通明直至深夜,案头除了日常的公文,更多了许多从各方汇总而来、标注着各种符号的地图、名单、以及用密语写成的简报。
姜芷的肚子,已大得如同揣了一口圆滚滚的锅,行走坐卧都需春燕小心搀扶。但她的精神却似乎比前些时日好了许多,脸上常带着一种温柔的、沉静的笑意,那是母性的光辉,也似乎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安然。她不再过多询问外面的事务,只是尽心尽力地打理后宅,照顾三个孩子。她甚至重新拾起了针线,在午后温暖的炕头上,就着明亮的窗光,一针一线,为腹中的胎儿缝制着小小的、柔软的襁褓与衣物,针脚细密而匀称。岳哥儿有时会安静地坐在她身边,看她飞针走线,或是低声诵读父亲布置的功课,偶尔抬头,母子俩相视一笑,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无声的、却足以抚慰一切疲惫的暖意。
岳哥儿身上的变化,是细腻而深刻的。父亲那日书房中的“训诫”,如同在他尚且稚嫩的心田里,播下了一颗名为“责任”的、沉甸甸的种子。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完成学堂的课业,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府中事务,尝试着理解那些往来公文、军情奏报背后所代表的意义。他甚至会私下里,用父亲教他的、最粗浅的舆图标识方法,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勾画朔方城周边的地形,标记出父亲曾提过的几处紧要关隘。照顾弟妹时,他也更加上心,会像个小大人似的,检查承疆的衣领是否扣好,会笨拙地学着乳母的样子,用温热的布巾给安歌擦拭小手小脸。那份超越年龄的懂事与担当,常常让姜芷看在眼里,既欣慰,又隐隐心疼。
承疆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精力旺盛得仿佛永远用不完。他对这银装素裹的世界充满了好奇,总想跑到庭院里去玩雪,堆不成形的雪人,或是追着被风吹起的雪沫奔跑,小脸冻得通红,却咯咯笑个不停。安歌则像一株在暖房里安静生长的、含着苞的娇嫩花朵,越发玉雪可爱,开始会清晰地唤“爹爹”、“娘亲”、“哥哥”,声音软糯,能将人心都融化。两个孩子无忧无虑的嬉闹声,是这肃杀冬日里,总督府最鲜活、最珍贵的生机,驱散了弥漫在空气中的、若有若无的凝重。
府外的世界,似乎也暂时恢复了某种脆弱的平衡。在赵重山明确表态、韩毅雷厉风行的整肃下,城防军的巡查与监控依旧严密,但那种外松内紧的张力,似乎稍有缓和。互市在经历了一番“流言”引起的小幅波动后,因大量皮货、药材上市,又迎来了新的交易高峰,税吏的算盘声依旧从早响到晚。归云楼内,宾朋满座,热气蒸腾,仿佛之前那些关于朝廷、关于侯爷的种种揣测,都已被美味的菜肴与温热的酒液冲刷淡去。
方同舟知府依旧“病”着,深居简出,朔方府衙的公务,大半落在了几位佐贰官身上。曹吉祥与听风卫那边,在最初的汹汹来势被赵重山当庭硬顶回去之后,也似乎陷入了某种僵持。他们拿到了第一批账册与文书,正埋头于浩如烟海的数字与条文之中,试图从中找出破绽。对“昌隆货栈”及相关人员的秘密调查,也在同步进行,但进展如何,外界不得而知。那位冷试百户,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偶尔会出现在互市或城防要害处,面无表情地观察片刻,又悄然离去。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拖延”、“等待”、“积蓄力量”的方向发展。这短暂的平静,或许是暴风雨前更深的酝酿,但也给了朔方城,给了总督府,一丝难得的喘息与准备之机。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朔方城内的暗流或许暂时被压制,但来自更遥远、也更致命方向的攻击,却从未停歇,甚至因为朔方暂时的“平静”与“繁荣”,而变得愈发急不可耐、阴毒狠辣。
十月中旬,一连数日,朔方城皆是大雪。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将天地万物都染成一片单调的银白,也暂时阻隔了与外界的联系。官道被厚厚的积雪掩埋,驿马难行,连最耐寒的驼队,也选择了在沿途驿站或背风处暂时歇脚。
就在这大雪封路、似乎连时间都被冻住的寂静日子里,数封来自京城、以特殊渠道、不惜代价送出的密信,如同淬了冰的毒箭,穿透重重风雪,先后抵达了朔方城,送到了不同的人手中。
第一封,是送给赵重山的。信是他在朝中那位勋贵旧交所写,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重与急迫。
“重山吾兄如晤:朔方事,京中已沸。前番弹劾虽暂息,然奸佞未死,其心愈毒。近日科道闻风复动,连上弹章,非止一人,所劾愈烈,直指兄‘借互市之利,阴蓄死士,交通边将,其志非小’,更有人捕风捉影,言兄于朔方私设刑堂,罗织罪名,排除异己,有‘养寇自重、以待时变’之嫌。流言汹汹,甚嚣尘上,竟有阁老于御前暗指‘边帅坐拥巨利,久必生变,汉之窦宪、唐之安禄山,皆前车之鉴’。圣心……似有摇动。宫中传出风声,言陛下曾对左右叹息‘赵重山,能臣也,然边将权重若此,非国家之福’。更闻曹吉祥辈,连日秘密入宫,频见内侍,不知进何谗言。兄在朔方,虽暂时无虞,然京中已是山雨欲来,刀剑悬顶矣!望兄早做绸缪,万不可存侥幸之心。京师水深,非边关所能测度。保重!保重!”
信不长,但字字惊心。“阴蓄死士”、“交通边将”、“养寇自重”,这些罪名,比之前的“贪墨”、“专权”更加致命,直接触及了皇权对边将最根本的猜忌与恐惧。而皇帝那句“边将权重若此,非国家之福”的叹息,更是如同冰水浇头,让赵重山握着信纸的手指,瞬间收紧了。
几乎就在他看完这封信的同时,何川面色凝重地匆匆进来,手中也拿着一封密信,信纸的质地与印章,显示它来自另一个隐秘的渠道,专司打探宫中与内阁动向。
“侯爷,京里最新消息。”何川的声音压得极低,“三日前大朝会,有御史当庭死劾,言侯爷在朔方‘以整顿为名,行割据之实’,所用将领如韩毅、石铁头等,皆只知有侯爷,不知有朝廷;所设互市仲裁,形同私设公堂;更指侯爷借归云楼,结交四方豪商、乃至草原部落头人,所图甚大。虽被陛下当场申饬‘不得妄言’,但退朝后,陛下独留首辅于暖阁,密谈近一个时辰。内容不详,但首辅出宫时,面色极为沉重。另外,我们的人在通政司的内线传来消息,近日弹劾侯爷的奏章,并非仅仅来自科道,兵部、户部,乃至都察院内,皆有官员暗中串联,统一口径,其势……非同寻常。”
赵重山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冰封的湖面之下,暗流汹涌得更加剧烈。对手的反扑,果然来了,而且比他预料的更快,更狠,也……更懂得如何利用帝王心术。
“还有,”何川迟疑了一下,继续道,“大同、宣府那边也有异动。曹吉祥虽在朔方,但其留在两镇的心腹,近来活动频繁,与当地驻军将领、乃至某些文官,宴饮不断。宣府副总兵王环,三日前以巡边为名,突然率两千精骑,移防至距离朔方不到百里的黑风口。虽未越界,但其意图……难以揣测。另外,听风卫朔方百户所,昨日又接到了几封加密公文,来自北镇抚司,接收人是那位冷试百户。我们的人设法瞥见了封印,是……紫泥。”
紫泥封印,非重大紧急或涉及高级官员的密令不用。
赵重山缓缓将手中那封勋贵的信,凑到烛火上。火焰腾起,迅速吞噬了纸张,化作一小团灰烬,飘落。
“知道了。”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平静无波,仿佛何川禀报的,只是今日的天气。“继续盯紧。尤其是宣府王环的动向,还有听风卫那边,若有异动,立刻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