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何川欲言又止，看着赵重山沉静如水的侧脸，终究还是将满腹的忧虑压了下去，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在铜盆中燃烧的微弱噼啪声。赵重山起身，再次走到那幅巨大的北疆舆图前。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朔方城，扫过旁边的黑风口，扫过更远处的大同、宣府，最终，落在地图上方，那象征着帝国权力中心的方位。

阴蓄死士？他训练石铁头那五十人，本是为了应对最坏的情况，守护家人与朔方根基，如今却成了政敌攻讦的“铁证”。

交通边将？韩毅、石铁头、侯老四，皆是与他同生共死、因才授职的部下，他们的忠诚，是对国事的尽责，如今却成了“结党营私”的嫌疑。

养寇自重？他全力追查走私、打击“月狼”、整顿边防，是为了边关长治久安，如今却成了“故意留敌以自固”的罪状。

还有归云楼，姜芷苦心经营，本是为沟通南北、调和胡汉、也为这个家多一份保障，如今却成了“结交匪类、所图甚大”的据点。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赵重山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透了人心鬼蜮、世事荒唐的讥诮，以及更深沉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对方的目的，已经再清楚不过。不仅仅是要扳倒他赵重山，更是要彻底否定他在朔方所做的一切，将他钉在“拥兵自重、意图不轨”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为此，他们不惜罗织最险恶的罪名，调动朝野的力量，甚至隐隐以邻境兵马施加压力，与听风卫这等天子亲军暗通款曲。

皇帝的态度，是关键。那句叹息，是真心的猜忌，还是迫于压力的无奈？亦或是……一种更深的、引蛇出洞的试探？

他不知道，也无从揣测。君心似海，天威难测。

但他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朔方城，这个他倾注了无数心血、无数人赖以生存的家园，已与他的命运牢牢捆绑在一起。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不仅是他个人与家族的毁灭，更是朔方城繁荣稳定的终结，是边关防务可能出现的巨大漏洞，是无数将士百姓将重新坠入的黑暗。

他缓缓抬起手，手指坚定地，点在舆图上朔方城的位置。

窗外，风雪正狂。呼啸的风声，如同万千冤魂的哭泣，又像是金铁交鸣的前奏。

京中的暗箭，已穿透风雪，呼啸而至。

那么，便让这场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吧。

他倒要看看，这朗朗乾坤，煌煌天日之下，究竟是谁，在真正的祸国殃民！是谁，在自毁长城！

“传韩毅、石铁头、侯老四。”他转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门口，沉声吩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足以压过窗外一切风雪的力量。

“是！”门外传来亲卫低沉的应答，脚步声迅速远去。

书房内的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映照着赵重山挺直如枪的背影，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坚定的阴影，仿佛一尊即将出征的战神。

风暴眼，正在朔方城的上空，缓缓形成。而风暴眼中的他，已然握紧了手中的“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