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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稚子蒙冤显风骨(1/2)

黑水堡的夏末,似乎比往年结束得更仓促些。几场突如其来的夜雨后,白日的阳光虽依旧明晃晃地悬在天顶,晒得人皮肉发烫,但晨起与傍晚的风,已带上了刀锋般的锐利,吹在人脸上,是结结实实的、属于北地的寒意。草木的颜色,也开始由浓绿转向一种沉郁的、边缘发黄的苍翠,仿佛一夜之间,便被抽走了大半生机。

这种季节转换的、微妙的肃杀之气,似乎也悄然浸染了黑水堡蒙学堂的气氛。

蒙学堂设在原“同知府”衙署隔壁的一个独立院落里,是赵重山与姜芷抵达黑水后,最早着手筹办的几件要紧事之一。院墙是新夯的土墙,刷了白灰,屋顶铺着厚厚的、能抵御严寒的乌拉草。几间宽敞明亮的学舍,桌椅虽然粗陋,但胜在结实。开蒙的孩童,约有二十来个,年龄从五六岁到十来岁不等,成分也杂。有军中百户、总旗家的子弟,有最早一批随赵家北上的匠户、流民家的孩子,甚至还有两个归附的、通晓汉话的索伦小部族头人送来的幼子。赵重山特意从流民中聘请了一位屡试不第、但学问扎实、性情温和的老秀才周先生坐馆,束修由总督府拨付,算是官学性质,旨在“教化边童,使知礼仪”。

岳哥儿赵承岳,自然是这群孩童中身份最特殊的一个。总督大人的嫡长子,未来可能的继承人。但他平日衣着与寻常军户子弟无异,多是结实的细麻或粗布衣裳,饮食用度也无特殊,甚至因赵重山“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刻意打磨,在某些方面比同龄孩子更显简朴。在学堂里,他既不刻意彰显身份,也不因身份而自矜,与同窗一起念书、习字、游戏,相处倒也融洽。周先生对他要求尤严,但也常因其领悟力强、肯用功而暗自赞许。

这日午后,正是习字课。学舍内,墨香与孩童身上特有的、混合着汗味和尘土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周先生端坐上首,眯着眼,听着孩子们拖长了调子、参差不齐地背诵《千字文》片段,手中戒尺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桌面。

岳哥儿坐在靠窗的位置,腰背挺得笔直,面前摊开的毛边纸上,已工工整整地写下了数行楷书。他的字,骨架已初具其父的硬朗风神,但笔锋转折间,又带着母亲教导的圆润与克制,在一众孩童的涂鸦中,显得格外清秀端正。他背诵得也极为流畅,声音清亮,目不斜视。

坐在他斜后方的一个孩子,名叫胡栓儿,是匠作坊胡大匠的独子,约莫八九岁年纪,生得虎头虎脑,性子有些跳脱毛躁。他面前的纸上墨迹狼藉,字写得歪歪扭扭,背诵也磕磕绊绊,不时偷眼去瞟岳哥儿的后背,又赶紧收回目光,小脸上满是烦躁与心虚。

坐在胡栓儿旁边,隔着一个过道的,是总旗王猛的幼子王栋,比岳哥儿大一岁,身材在同龄人中算得上高大壮实。他书读得一般,但仗着父亲是军中颇有实权的总旗,在学堂里隐隐有些孩子头的架势。此刻,他虽也装模作样地念着书,眼神却不时飘向窗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一段背完,周先生让大家暂停,各自检查习字,他将巡视指点。

学舍内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孩子们交头接耳,或相互炫耀自己的字,或小声抱怨手腕酸疼。胡栓儿趁先生不注意,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玩意,在手里摆弄了一下,那是一个雕工颇为精细的、黄杨木刻的小小獬豸(传说中的神兽,象征公正),不过拇指大小,憨态可掬。这是前几日他父亲胡大匠新得了块好料,随手雕了给他玩的,他甚是喜爱,常带在身边。

他正低头把玩,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那木雕獬豸夺了过去!

“哟,栓子,这玩意儿挺别致啊,哪儿来的?”王栋捏着那小木雕,在眼前晃了晃,脸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却又透着居高临下意味的笑容。

胡栓儿急了,伸手就去夺:“还给我!是我爹给我刻的!”

王栋手一缩,轻松避过,嗤笑一声:“瞧瞧,小气样儿!我看看怎么了?又看不坏。”说着,还故意将木雕高高举起,引得周围几个平日与他走得近的孩子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胡栓儿脸涨得通红,又不敢真的与王栋撕扯,只得压低声音急道:“王栋,你还给我!先生要过来了!”

“先生过来怎么了?”王栋满不在乎,反而将木雕在手里抛了抛,作势要揣进自己怀里,“这玩意儿,我看上了,给我玩两天。”

“你!”胡栓儿气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又急又怒,却又无可奈何。他父亲虽是匠作坊的大匠,有些手艺,但在身份上,毕竟只是匠户,与王栋父亲那有品级的总旗相比,差了不止一筹。平日里,王栋就时常指使他做些杂事,或索要他带的零食玩意,他多半忍气吞声。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前排岳哥儿的注意。他回过头,看到王栋手里的木雕和胡栓儿急怒又不敢言的样子,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他认得那木雕,胡大匠手艺好,这小獬豸雕得活灵活现,胡栓儿很是宝贝。

岳哥儿本不欲多事,但见胡栓儿那模样实在可怜,而王栋又太过跋扈,便转过身,对着王栋,平静地开口道:“王栋,胡栓儿既不愿意,你把东西还给他。学堂之上,勿要争抢嬉闹。”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在略显嘈杂的学舍里,清晰地传入了附近几个孩子的耳中。

王栋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岳哥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与挑衅。他平日里就有些看不惯岳哥儿——明明年纪比自己小,却总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功课好,得先生夸奖,连那些索伦小子都乐意跟他玩。更重要的是,他是总督的儿子,这个身份,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让王栋既想靠近巴结,心底又隐隐不服,甚至嫉妒。

“哟,少将军发话了?”王栋故意拖长了声调,将“少将军”三个字咬得格外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怎么,这黑水堡里,什么事都得听你赵大公子的?”

这话就有些夹枪带棒了。周围几个孩子感受到气氛不对,都安静下来,偷偷瞧着这边。胡栓儿也愣住了,没想到岳哥儿会出头,更没想到王栋会这样顶回来。

岳哥儿面色不变,只是看着王栋,重复道:“把东西还给胡栓儿。先生要过来了。”

王栋被岳哥儿那平静无波的目光看得有些恼火,尤其是那句“先生要过来了”,更像是在提醒他,或者……命令他。他王栋在黑水堡蒙学堂里,什么时候被人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一股邪火窜上心头。王栋眼珠一转,非但没有归还木雕,反而将那小小的獬豸握在手心,然后,趁着岳哥儿转回身去、似乎不欲再纠缠的刹那,手腕极其隐蔽地一抖——那木雕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岳哥儿因习字而微微敞开的、斜搭在椅背上的布书袋里!

动作快如闪电,除了紧盯着木雕的胡栓儿,和恰好眼角余光扫到一丝异常的王栋旁边另一个孩子,几乎无人察觉。

“我的木雕!”胡栓儿眼见木雕消失在岳哥儿书袋口,失声叫了出来,手指着岳哥儿的后背。

他这一叫,顿时吸引了全学堂的目光。连正在低头检查一个索伦孩子字迹的周先生,也闻声抬起头,皱起了眉头:“何事喧哗?”

王栋立刻换上一种惊讶又带着点委屈的表情,抢先开口,声音响亮:“先生!胡栓儿说他爹给他刻的木雕不见了!好像……好像是掉进赵承岳的书袋里了!”他特意省去了“偷”或“拿”这样的字眼,但“掉进”这个词,配合他此刻的神情和语气,暗示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你胡说!”胡栓儿又急又怒,他明明看到是王栋扔进去的!“是王栋他……”

“我怎么了?”王栋打断他,一脸无辜,甚至带点被冤枉的愤慨,“胡栓儿,你自己东西丢了,可不能乱咬人!大家都看见了,刚才赵承岳回过身跟你说了几句话,然后你东西就不见了!是不是你……”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昭然若揭:是不是你赵承岳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手脚?

学舍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孩子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岳哥儿身上。惊讶、疑惑、好奇、甚至有幸灾乐祸……种种情绪,在那些尚且稚嫩的脸上交织。胡栓儿张着嘴,想辩解,却被王栋恶狠狠瞪了一眼,又看看周围那些或怀疑或看热闹的眼神,一时气结语塞,只是急得眼泪直打转。

周先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放下手中书卷,站起身,缓步走了过来。目光在岳哥儿、王栋、胡栓儿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岳哥儿身上。对于这位身份特殊的学生,他一向是严格要求,但也深知其品性,并不信他会行窃。可眼下众目睽睽,胡栓儿指认,王栋“作证”,事情似乎有些棘手。

“承岳,”周先生的声音还算平和,但带着审视,“胡栓儿的木雕,你可曾见到?”

岳哥儿自王栋开口指认起,便一直安静地坐着,背对着众人,肩膀挺得笔直。直到周先生问话,他才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先生,也面对着满学堂或质疑或好奇的目光。

他的小脸有些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但那双酷似赵重山的眼睛,却异常清澈平静,没有丝毫慌乱或委屈。他没有立刻回答周先生的话,而是先看了一眼急得快哭出来的胡栓儿,又淡淡地扫了一眼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与挑衅的王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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