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站起身,将自己那个半旧的、洗得发白的粗布书袋,从椅背上取下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里面的东西——两本蒙书、一叠写满字的毛边纸、一支毛笔、一个破旧的墨盒、还有几块磨得光滑的、用来镇纸的小鹅卵石——一样一样,仔仔细细,全部掏了出来,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自己的书桌上。
书袋很快见了底,空空如也。
并没有那个黄杨木的獬豸。
学舍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失望或放松的唏嘘声。胡栓儿愣住了,王栋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慌乱——不可能!他明明亲手扔进去了!难道是没扔准,掉地上了?他下意识地低头,飞快地扫了一眼岳哥儿脚边和书桌下方,空空荡荡。
周先生的目光也缓和了些,看向胡栓儿:“栓儿,你再仔细找找,是不是掉在别处了?或是记错了,未曾带来?”
“不!先生!我带来了!我一直拿在手里的!是王栋他抢过去,然后……”胡栓儿急得语无伦次,手指着王栋,又指向岳哥儿空空的书袋,“我亲眼看见他扔进……”
“你血口喷人!”王栋厉声打断,脸涨得通红,像是受了天大的侮辱,“胡栓儿!你自己丢了东西,赖我也就罢了,还敢诬陷赵承岳?现在赵承岳书袋里什么都没有,你还有什么话说?分明是你自己不小心弄丢了,想赖别人!”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才是受了天大委屈的那个,甚至上前一步,逼视着胡栓儿:“你说我扔进去了,证据呢?谁看见了?啊?谁看见了?”
他目光凶狠地扫过周围的孩子。刚才可能瞥见一点异常的那个孩子,被他眼神一吓,立刻低下头,不敢作声。其他孩子更是噤若寒蝉。
胡栓儿被王栋的气势所慑,又见岳哥儿书袋里确实没有,百口莫辩,又急又气又委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学舍内一片混乱。周先生头痛地揉了揉额角。事情似乎陷入了僵局。一方指认,另一方否认,关键“赃物”不翼而飞,又无其他目击证人。看起来,更像是胡栓儿自己遗失,情急之下胡乱攀咬。
就在周先生准备各打五十大板,先将两人安抚下来,课后慢慢查问时,一直沉默的岳哥儿,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胡栓儿的哭声和王栋愤愤不平的嘟囔。
“先生,”岳哥儿转向周先生,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坦荡得令人心折,“胡栓儿的木雕,学生未曾见过,更未曾拿取。学生书袋在此,先生与诸位同窗皆已验看,并无他物。”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还在抽噎的胡栓儿,又扫过眼神闪烁的王栋,继续道:“栓子丢了心爱之物,焦急伤心,乃是常情。或许是一时记错,或许是不慎失落于别处。既然目前并无实证指向任何人,学生以为,此事不如暂且搁下。栓子可再于座位附近仔细寻找,或回家问问是否遗落。若实在寻不到……”
他略一沉吟,从自己书桌上那几块光滑的鹅卵石中,拣出一块形状最圆润、颜色最温润的,走到胡栓儿面前,将那石头轻轻放在他抽噎起伏的桌面上。
“……这块石头,我磨了许久,还算趁手。栓子若不嫌弃,暂且拿去把玩,抵那木雕之憾。至于木雕究竟何在,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时日久了,自有分明之时。”
一番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既洗清了自己,又体谅了丢失者的心情,给出了切实的安抚(尽管只是一块石头),更留下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的余地与警告。没有指责胡栓儿诬陷,更没有与王栋针锋相对地争吵,只是用最坦然的态度,处理了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
学舍内再次安静下来。孩子们看着岳哥儿,眼神都变得有些不同。连抽噎的胡栓儿,也呆呆地看着桌上那块温润的鹅卵石,又抬头看看神色平静的岳哥儿,一时忘了哭泣。
王栋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岳哥儿这番话,看似平和,实则绵里藏针。尤其是最后那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像一根小刺,扎得他浑身不自在。他想反驳,想继续搅混水,但在岳哥儿那平静坦荡的目光注视下,竟有些开不了口,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压力,让他气短心虚。
周先生眼中则掠过毫不掩饰的赞赏。他捋了捋胡须,沉声道:“承岳所言甚是。栓儿,你且再仔细找找。此事,暂且到此为止。课堂之上,不得再喧哗。继续习字!”
风波,似乎就这样被岳哥儿以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与气度,轻轻化解了。课堂秩序恢复,孩子们重新拿起笔,只是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尴尬与微妙。
课后散学,孩子们三三两两离去。王栋第一个抓起书袋,低着头,匆匆走了,甚至没像往常一样呼朋引伴。胡栓儿磨蹭了一会儿,走到正在收拾书具的岳哥儿身边,小声道:“赵……赵承岳,谢谢你。那块石头……我,我回头找到了木雕,就还你。”
岳哥儿抬头,对他笑了笑,笑容干净温和:“一块石头而已,栓子哥喜欢就留着玩。木雕一定会找到的。”
胡栓儿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又有点红,抱着书袋跑了。
岳哥儿独自收拾好东西,背上书袋,走出学堂。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额前细软的发丝。他走到学堂院墙拐角处,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堆放废弃桌椅的角落。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墙角一堆凌乱的、满是灰尘的破桌腿和旧板凳之间。
那里,一个黄澄澄的、拇指大小的东西,在夕阳的余晖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正是那个黄杨木的獬豸。
它没有被扔进书袋,而是被王栋那慌张一掷,抛过了岳哥儿的头顶,划过一个高高的抛物线,远远地落进了这个无人注意的杂物堆深处。
岳哥儿走过去,弯下腰,小心翼翼地避开木刺和灰尘,将那个小小的獬豸捡了起来,托在掌心。木雕冰凉,獬豸瞪圆的眼睛,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闹剧的真相。
他没有立刻将木雕收起来,也没有立刻去找胡栓儿或告诉先生。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自己的汗巾,仔细地将木雕上沾染的灰尘擦拭干净。
擦干净的木雕,在夕阳下显得更加憨态可掬,栩栩如生。
岳哥儿将它轻轻握在手心,感受着那木质细腻的纹理,然后,抬起头,望向总督府的方向。天色渐晚,那里已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将木雕仔细地放进书袋的内层,拍了拍手上的灰,迈开步子,向着家的方向,稳稳地走去。小小的背影,在苍茫的暮色与北地初起的寒风中,挺得笔直。
他没有向任何人诉说委屈,也没有急于证明清白。有些事,无需多言,风骨自在。有些真相,不必急于揭穿,时间会给出答案。
而他,只需要,行得正,坐得端,问心无愧。
这便是父亲教导的担当,也是母亲期许的风骨。在这远离京华、苦寒初辟的黑水边城,一颗属于少年赵承岳的、坚韧而澄澈的种子,正在风雨与尘埃中,悄然生根,静静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