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轻拿轻放,只惩处了王猛父子,是顾念王猛尚有军功,也因岳哥儿处理得漂亮,未酿成更大风波。但这份警告,必须足够清晰,足够让人警醒。
“岳哥儿……”赵重山低声念着儿子的名字,眼中寒光凛冽,“有些风雨,你需自己经历。有些刀剑,也需你自己去挡。为父能为你扫清前路的大多数障碍,但有些藏在阴影里、来自同袍甚至‘自己人’的冷箭,只能靠你自己的眼力、心力、和……风骨,去辨认,去承受,去化解。”
今日这一课,岳哥儿学得很好,甚至超出了他的期望。但这只是开始。未来,在这权力与利益交织、忠诚与背叛并存的边陲之地,在那更遥远、更莫测的朝堂之上,岳哥儿要面对的,将比今日的构陷复杂凶险百倍、千倍。
他必须更快地成长,更坚韧,更智慧,也更……清醒。
想到这里,赵重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诸般情绪。他重新坐直身体,目光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与锐利。他需要去见见儿子,不是以总督的身份,而是以父亲的身份。
他起身,吹熄了书案上多余的蜡烛,只留下一盏,用以照明。然后,他推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穿过回廊,夜风更急,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他玄色披风的下摆。总督府内大部分地方已陷入黑暗与寂静,只有巡夜亲卫手中灯笼的光芒,在远处游移不定。
他来到岳哥儿居住的东厢小院。院门虚掩,里面还亮着灯。昏黄的光线,从窗纸透出,在寒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赵重山在院门外站了片刻,然后,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小小的书房兼卧房内,岳哥儿正坐在临窗的书桌前。桌上点着一盏普通的油灯,灯芯挑得不高,光线不算明亮,但足够照亮他面前摊开的一本《论语》和几张习字纸。他背对着门,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纸上写着什么,神情专注,似乎并未察觉到有人进来。
他写得很慢,很用力,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写的似乎正是《论语》中的句子。赵重山缓步走近,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儿子身后,看着那尚显稚嫩、却已初具风骨的笔迹,在灯下一行行呈现: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
最后一张纸上,他反复写着四个大字:“行止无愧”。
笔锋起初还有些滞涩,写到后来,越来越流畅,越来越坚定。那四个字,在灯下仿佛有了生命,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执拗的力量。
赵重山的心,被这简单的四个字,狠狠撞了一下。白日里在学堂上所有的镇定、从容、宽厚,背后支撑着的,原来就是这“行止无愧”四字。儿子不是在故作镇定,他是真的,以此为准绳,来衡量、要求、并坦然面对自己的一切言行。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混杂着骄傲、心疼、欣慰、以及更深的期许,猛地冲上赵重山的胸腔,让他喉头微微发哽。
他似乎站了太久,气息的变化,终于让专注书写的岳哥儿察觉到了什么。男孩握笔的手一顿,有些迟疑地,缓缓转过头来。
当看到身后沉默站立的高大身影时,岳哥儿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笔,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还有……一点点,或许是委屈残余的沙哑。
赵重山看着儿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瘦的小脸,那双酷似自己的眼睛里,有努力掩饰的平静,也有属于孩童的、未完全散去的迷茫与疲惫。他伸出手,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拍儿子的肩膀,而是第一次,用一种近乎轻柔的力道,抚上了岳哥儿细软的发顶,揉了揉。
“今日在学堂的事,”赵重山开口,声音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低沉温和,“周先生,来家里说过了。”
岳哥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垂下了眼睫,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你,做得很好。”赵重山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临诬不辩,赠石安人,言‘清浊自明’。有担当,有气度,有智慧。为父……很欣慰。”
岳哥儿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那光芒迅速被一层朦胧的水汽覆盖。他紧紧抿着嘴唇,小脸涨得有些发红,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白日里所有的镇定与坚强,在父亲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肯定面前,仿佛瞬间被击碎,露出了底下那个其实也会感到委屈、也需要安慰的、真正的十岁孩童。
赵重山的手,从儿子的头顶滑下,落在他单薄却挺直的肩头,用力按了按。掌心传来的温度与力量,透过衣物,直抵岳哥儿的心底。
“记住今日。”赵重山看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在锻打一块上好的精铁,“记住你写下的这四个字——‘行止无愧’。在这黑水,在这世上,只要你行得正,坐得端,问心无愧,便无人可真正折辱你,无人可长久遮蔽你的光芒。些许阴霾尘埃,终将被清风扫去,被时光证明。”
“那王栋……”岳哥儿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眼中仍有不甘。
“自有其父管教,亦自有其因果。”赵重山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无需在意。你的路,在前方,在更高处,不在这些鼠蚁之辈的纠缠里。目光,要放远。心胸,要撑得下这北地的风雪,也容得下……些许砂砾。”
岳哥儿似懂非懂,但父亲话语中的力量与期许,他感受到了。他重重点了点头,眼中的水汽渐渐退去,重新变得清亮而坚定。
“是,爹。孩儿记住了。”
赵重山收回手,目光落在儿子书桌上那写得工工整整的“行止无愧”四个字上,又看了看旁边那本翻开的《论语》。
“书要读,字要练,但更要紧的,是践行。”他最后说道,“天色不早,收拾一下,早些歇息。明日,随我去校场。”
“是!”岳哥儿的声音,恢复了清亮,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后的、更加昂扬的生气。
赵重山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这间温暖的小屋,走进了外面凛冽的寒夜之中。
身后,传来岳哥儿轻轻吹熄油灯、窸窸窣窣收拾书桌的声音。那声音,在寂静的总督府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充满希望。
赵重山没有立刻回房,而是站在庭院中,仰起头,望向漆黑深邃、繁星璀璨的北地夜空。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但他的心,却是一片滚烫。
稚子蒙冤,非但未折其志,反显风骨。这比任何一场边境胜仗,任何一笔丰厚的税银,都更让他这个父亲,感到踏实,感到骄傲。
岳哥儿,正在以他自己的方式,飞快地成长。而他这个父亲,要做的,就是为他撑起一片足够高远的天空,扫清那些致命的荆棘,然后,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更广阔的天地,成为比他所期待的,更加出色的人。
今夜星光,似乎格外明亮,照亮了这苦寒边城,也照亮了前方,那条注定不会平坦、却充满了无限可能的传承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