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黑得如同泼了浓墨,一丝光亮也无。北地深冬的黎明,来得吝啬而迟缓,仿佛连日光也被这酷寒冻得凝滞了。风声倒是小了些,不再像前半夜那般鬼哭狼嚎地撕扯着帐篷,而是变成一种更低沉、更绵长的呜咽,卷着细密的雪沫,沙沙地打在毡布上,无孔不入地往骨头缝里钻。
赵重山的牛皮大帐内,依旧一片漆黑,没有点灯。
姜芷静静地侧卧在行军床上,身下垫着从京城带来的、最厚实的那床狐皮褥子,身上盖着两床加厚的锦被。即便如此,寒意依旧如同狡猾的毒蛇,寻着被角、脖颈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她其实并未熟睡,或者说,自从昨夜被那突如其来的鼓声和后续的骚动惊醒后,她就再没真正合过眼。
身旁,是睡得并不安稳的承疆和安歌。两个孩子被裹在各自的襁褓里,紧挨着她,依赖着母亲的体温取暖。安歌偶尔会不安地扭动一下,发出小猫似的、细弱的嘤咛,承疆则睡得沉些,但小小的眉头也时常无意识地蹙起。春燕蜷缩在床尾的一个角落里,披着件旧袄子,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显然也是累极了。
姜芷一动不动地躺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孩子们这难得的、脆弱的安眠。她的手掌,隔着厚重的衣物,轻轻覆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里,有一个新的、脆弱的小生命,正在悄然孕育。这个孩子的到来,曾给历经风波、初至北疆的赵家,带来过巨大的惊喜与期盼,是那段相对安宁时光里,最温暖的慰藉。
然而,此刻,在这风雪肆虐、危机四伏的黑水堡第一夜,这腹中的骨肉,却成了她心头最沉重、也最柔软的牵挂。她忍不住去想,这个孩子,是否感受到了外界的严寒与动荡?是否会因为母亲的忧思和惊惧而受损?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脑海中闪过一个极其不堪的念头:将他(她)带到这样一个绝境,究竟是对是错?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她强行掐灭了。不,不能这么想。这是她和重山的孩子,是岳哥儿的弟妹,是赵家在这片苦寒之地扎根、繁衍、传承下去的希望之一。无论如何,她都要保护好他(她)。
可是……保护,谈何容易。
昨夜帐外的一切,虽然隔着厚厚的毡布,听得不真切,但那沉闷的聚将鼓,那隐约传来的、父亲冰冷严厉的训话声,那之后营地各处压抑的骚动与不安,还有后来岳哥儿被父亲呵斥、惊慌失措跑回来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抽泣……所有这一切,都如同冰冷的针,扎在她敏感的神经上,让她对眼下的处境,有了更清醒、也更残酷的认知。
这里,不是规划中、有朝廷支持、军民齐心的新屯堡。这里是绝地,是坟场,是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成问题的鬼门关。而他们,带着拖家带口的流民、数量有限的军士、以及同样宝贵的匠户,一头撞了进来,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重山肩上的担子,太重了。他要面对外部的严寒、潜在的敌人、内部的惶惑与不满,还要设法解决两千多人的吃穿住用、医药卫生,以及……那三十七个比鬼更像人、却牵动着所有人复杂情感的“袍泽”。
他需要稳住大局,立下规矩,震慑人心。所以他昨夜才会那样……杀气腾腾。姜芷理解,甚至心疼。因为她知道,那不是他本性嗜杀,而是情势所迫,是不得不为之的霹雳手段。若不能一开始就用最严厉的规矩将人心镇住,在这等绝境,稍有不慎,便是内乱四起,不攻自破。
可理解归理解,担忧却丝毫未减。重山是主帅,是顶在最前面、承受最大压力的那个人。他不能倒,不能乱,甚至……不能流露出一丝软弱。所有的恐惧、焦虑、不确定,他都只能死死压在心里,然后用更坚硬的外壳武装自己。
而她,作为他的妻子,作为这个“家”的女主人,作为三个(即将四个)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只是躲在他的羽翼下瑟瑟发抖,更不能成为他的拖累和负担。
她必须做点什么。为他,为孩子们,也为这个刚刚落脚、危机四伏的“家”,稳住后方。
后方……姜芷的目光,在黑暗中无声地移动,扫过这顶冰冷空旷的大帐。这里,就是他们暂时的“家”,是后方的最中心。可是,这里除了几张行军床、几个箱笼,什么都没有。没有热炕,没有暖炉,没有足够的被褥,甚至连一口随时能喝的热水都没有。
她想起昨夜那碗“暖寒粥”。那粥确实暖了人,却也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更深的涟漪——对温暖的渴望,对食物的需求,对安全感的期盼。一碗粥,可以暂时安抚肠胃,却安抚不了长久的不安。尤其是对女人和孩子,对这种极端缺乏安全感的群体而言。
她必须让这个“后方”,尽快变得像样一些,至少,要让人感觉,这里是有“秩序”、有“温暖”、有“希望”的,而不是另一个冰冷的、令人绝望的囚笼。
心思电转间,一个模糊的规划,开始在姜芷脑海中成形。不宏大,不复杂,甚至有些琐碎,但或许,正是这些最基础的、最贴近生活的细节,才是此刻最能安抚人心、凝聚力量的关键。
首先,是“住”。这顶大帐太冷,太空,不适合孕妇和婴幼儿久居。必须尽快改造。等天稍亮,就得让何川找人,在帐内用毡布隔出更小的、相对密封的空间,地上要铺上更厚的干草和皮褥,设法弄个能安全生火的小暖炉进来。还有岳哥儿和春燕的角落,也得重新布置,至少不能让岳哥儿再像昨夜那样,冻得手脚冰凉。
其次,是“食”。粮食是命根子,必须管好,用好。不能像昨夜那样,大锅一煮,混乱分配。必须尽快建立一套清晰、公平、透明的分配制度。尤其是对那三十七个幸存者,他们的身体极度虚弱,需要更精细的照料,食物要更易消化,最好能单独开小灶。还有……药材。姜芷想起自己带来的那个藤医药箱,里面有些常用药材和成药,或许可以先拿出来应急。等天亮,得仔细清点,看看能派上多大用场。
再次,是“人”。两千多人,成分复杂,心思各异。重山用军法立了规矩,压住了明面上的骚动。但她作为女主人,或许可以从内宅、从妇孺的角度,做一些更温和的安抚和凝聚工作。比如,将流民中懂些女红、善于操持家务的妇人组织起来,成立一个“内务组”,负责浆洗、缝补、照顾病弱妇孺;将匠户家心灵手巧的女子找来,看看能不能利用现有材料,制作些御寒的小物件,比如更厚实的袜子、手套、护耳;甚至,可以教那些半大的孩子,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看顾弟妹、捡拾柴火、传递消息……让他们也有参与感,而不是无所事事地恐慌。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心”。绝望和恐慌,是比风雪更可怕的敌人。她需要想办法,给这个冰冷的营地,注入一点点“活气”,一点点“盼头”。或许,可以从“吃”上着手?不一定是珍贵的食物,而是一种“仪式感”,一种“家”的感觉。比如,每天定点供应热水;比如,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尽量让食物看起来不那么糟糕;比如,偶尔用一点糖或盐,给孩子们一点小小的甜头或鼓励……
这些念头纷至沓来,在姜芷脑海中碰撞、组合、逐渐清晰。她感到腹中的孩子,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很微弱,却让她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变得更加具体而迫切。
对,就这么做。不能等,不能靠。重山在前方披荆斩棘,她就在后方,为他,也为所有人,经营好这个风雨飘摇中的“家”。
天边,终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般的亮光,艰难地挣扎着,试图驱散浓稠的黑暗。
姜芷轻轻地、极其缓慢地坐起身,没有惊动身旁的春燕和孩子。寒气瞬间包裹了她,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立刻将锦被又裹紧了些。她摸索着,从枕边拿起那件最厚的狐裘,披在身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挪到床边,穿上冰冷的、靴底还沾着泥雪的棉鞋。
脚一沾地,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让她本就有些气血不足的身体,微微晃了晃。她扶住粗糙的行军床架,稳住身形,深吸了几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她走到帐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风声似乎更小了,但那种属于清晨的、死寂的寒冷,却更加摄人心魄。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巡夜军士换岗时,压低嗓音的简短交接,以及某个窝棚里,压抑不住的、剧烈的咳嗽声。
她轻轻掀开帐帘的一角。
寒风立刻像找到了突破口,猛地灌了进来,吹得她脸颊生疼,眼睛都眯了起来。帐外的世界,还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之中。雪停了,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反射着天光,勉强能看清营地的轮廓。帐篷和窝棚上都覆着雪,像一个个沉默的雪包。远处黑水堡废墟的阴影,在晨光中显得更加狰狞巨大。
空地上,那口昨夜煮粥的大铁锅,还架在简易的灶台上,里面结了厚厚一层冰。灶膛里的灰烬早已冰冷。
营地大部分地方,还沉浸在一种精疲力尽后的、不安的沉睡中。但也有早起的人,已经开始活动。几个流民妇人,瑟缩着肩膀,端着破瓦罐,在营地边缘小心地收集着相对干净的雪,看来是准备化水。更远些,似乎有匠户已经在清理一片空地,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什么。
一切,都在一种压抑的、缓慢的节奏中,艰难地重启。
姜芷放下帐帘,转过身。春燕已经被刚才灌进来的冷风惊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夫……夫人?您怎么起来了?天还没亮呢……”
“嘘,小声点,别吵醒孩子们。”姜芷压低声音,走回床边,对春燕道,“我睡不着,起来看看。你也再歇会儿,等天大亮了,还有的忙。”
春燕揉着眼睛,彻底清醒过来,连忙要起身:“夫人,您身子重,快躺着,有什么事吩咐奴婢就是。”
“躺着也冷,心里也不踏实。”姜芷摇摇头,在床边坐下,握住春燕冰凉的手,低声道,“春燕,你听我说。侯爷在前头不容易,咱们在后头,也不能干等着。有几件事,等天亮了,你悄悄去办,别声张,尤其别让侯爷分心。”
春燕见夫人神色郑重,也连忙打起精神:“夫人您说,奴婢听着。”
姜芷将方才心中所想的几条,拣紧要的、春燕能办的,一一低声吩咐:
“第一,你去找何管事,悄悄告诉他,让他想法子,尽快在咱们这大帐里,用毡布隔出两小间来,一间给我和孩子们,一间给岳哥儿。地上要铺厚干草,多铺几层。再问问他,咱们带来的东西里,有没有小一点的、能放在帐里生火取暖又不至于太危险的炉子?最好是铜的,有烟囱能伸出去的那种。若是没有,就让他找匠户看看,能不能用铁皮临时敲一个。”
“第二,你去咱们带来的行李里,把我那个标着‘藤医’二字的药箱找出来,搬到帐里来。再清点一下咱们手头现成的药材、成药,特别是治疗冻伤、风寒、腹泻的,还有……安胎补气血的,列个单子给我。另外,看看咱们还剩多少红糖、老姜、红枣这类既能入药又能食补的东西。”
“第三,”姜芷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去流民和匠户那边转转,听听动静,也看看有没有那等手脚麻利、性情稳重、家里有老人孩子需要照顾的妇人。私下打听打听,但别太刻意。若是觉得可靠,就记下名字,回头带来给我瞧瞧。还有,看看有没有半大不小的孩子,尤其是女娃,性子乖巧些的,也留意一下。”
春燕听得仔细,虽然不明白夫人具体要做什么,但知道夫人素有主意,这般安排必有用意,便一一记在心里,点头道:“奴婢记下了。夫人放心,奴婢会小心去办,绝不惊动旁人。”
“嗯,你办事,我放心。”姜芷拍了拍她的手,又补充道,“对了,岳哥儿昨夜怕是吓着了,又挨了冻。等他醒了,你留意着他的神色,若是精神还好,就带他在帐附近走走,活动活动,但别走远。若是还蔫蔫的,就让他多躺会儿。早饭……看看何管事那边怎么安排,若还是粥,给我们留三份温在灶上就行。你和何管事的,也别忘了吃。”
“哎,奴婢晓得了。”春燕心里暖烘烘的,夫人自己这般处境,还惦记着他们这些下人。
交代完毕,姜芷也觉得有些气短,腹中隐隐又有些不适。她知道这是劳累和忧思所致,不敢再逞强,便对春燕道:“我再去躺会儿,养养神。你也抓紧时间再歇歇,等天色大亮了,只怕就忙得脚不沾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