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已经彻底乱了起来。但乱中,又隐隐有一种被强行拧起来的、脆弱的秩序。
韩毅的吼声在四处响起:“快!把车推过来!堵住那个缺口!”“拒马!拒马摆成一排!”“弓箭手!弓箭手到这边来!”
石铁头点齐的一百人,已经如同离弦之箭,沉默而迅速地冲出营地,消失在北方昏沉的天色和起伏的雪丘之后。侯老四的五十名斥候,也像撒豆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营地四周的荒野。
匠户和流民青壮在何川的呼喝下,手忙脚乱地加固着帐篷,搬运着石块木料,在营地外围挖掘着浅坑,埋设着削尖的木桩。妇人们被组织起来,在几处临时垒起的灶台边,拼命地往锅里添水、加米、加盐,柴火不够,就直接将一些不太紧要的、破损的车辆、箱笼拆了当柴烧。浓烟混合着蒸汽,在凝滞的空气中笔直升起,又被越来越低的气压压得散开,更添几分混乱与不安。
那三十七个黑水堡幸存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他们似乎对“胡人南下”有着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好几个原本就虚弱不堪的,此刻更是吓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眼神空洞,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的怪响。周氏、吴氏几个被姜芷刚刚组织起来的妇人,在何川的指派下,强忍着恐惧,连拖带抱,将他们往更靠近堡墙废墟、相对背风的地方转移。
整个营地,如同一只被惊扰的蜂巢,在死亡与暴风雪的双重威胁下,疯狂地、却又目标明确地运转起来。求生的本能,和对首领命令的习惯性服从,暂时压倒了恐惧。
赵重山站在一段相对完整的、约两人高的残墙断垣上,这里视野最好,可以俯瞰大半个营地和北方的原野。韩毅陪在他身边,两人都沉默地望着北方。
风,终于又来了。
不是之前那种呜咽的寒风,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哨音的、从极北方席卷而来的狂风!它像一只无形的、狂暴的巨掌,猛地拍打在残墙和营地之上,瞬间将之前所有的死寂撕得粉碎!帐篷剧烈摇晃,发出濒临撕裂的呻吟;刚刚升起的炊烟被吹得七零八落;积雪被卷起,形成一道道白色的、咆哮的雪龙,横扫一切!
天色,在这一刻,彻底黑了下来。不是夜晚的黑,而是一种混沌的、仿佛末日般的昏黑。铅黑色的云层,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无数密集的、指甲盖大小的雪粒,如同天河倒灌,疯狂地倾泻而下!不是轻柔的雪花,而是坚硬的、带着棱角的雪粒,打在脸上、身上,生疼!视线瞬间被压缩到几步之内,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狂舞的、喧嚣的、毁灭性的白!
暴风雪,终于以最猛烈的姿态,降临了。
几乎就在同时,北方的风雪迷雾深处,隐约传来了一声极其尖锐、凄厉的、不同于风雪呼啸的声音——那是箭矢破空的尖啸!紧接着,是几声短促而激烈的兵器碰撞声,和金铁交鸣的脆响!还有……人受伤时发出的、被风雪割裂的惨嚎!
虽然距离还远,声音被风雪削弱得几乎听不真切,但赵重山和韩毅,几乎是同时,身体猛地绷紧!
石铁头他们,接敌了!
战斗,竟然在这样极端恶劣的天气下,提前打响了!
“侯爷!”韩毅急声道,手按上了刀柄。
赵重山抬起手,制止了他冲动的请战。他的目光,如同最锐利的鹰隼,穿透重重雪幕,死死盯着北方。那几声交锋,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被更狂暴的风雪声吞没。但赵重山知道,那绝不是结束。
果然,不过片刻,风雪中,一道踉踉跄跄、浑身是血的身影,连滚爬地从北方雪幕中冲出,几乎是扑到了残墙之下。是石铁头麾下的一个斥候,他左臂上插着一支折断的羽箭,满脸血污,嘶声喊道:“侯爷!胡骑!至少三百骑!披甲!有弯刀弓箭!不是牧民,是战兵!石……石校尉带人缠住了他们前锋,但……但对方人多,还有大队在后!风雪太大,看不清具体多少!石校尉让小的拼死回来报信!他们……他们撑不了多久!”
三百骑!披甲战兵!还有大队在后!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重山和周围所有听到的人心头。
最坏的预想,成真了。来的不是过路的牧民,不是小股马贼,而是成建制的、精锐的胡人骑兵!目标明确,就是冲着他赵重山,冲着黑水堡这块刚刚有人踏足的“肥肉”来的!
“石校尉他们情况如何?”赵重山声音嘶哑,厉声问道。
“被……被缠住了!胡骑狡猾,风雪又大,石校尉想撤,撤不下来!弟兄们……死伤不少!”那斥候说完,一口气没上来,竟晕了过去。
立刻有亲卫上前,将他拖到后面救治。
残墙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暴风雪的怒吼,和每个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三百披甲胡骑,甚至可能更多。而他们,能拉出来野战的,只有石铁头带出去那一百人,还陷在了里面。营地里的三百人,大半是新兵,缺甲少械,还要分心防御营地、保护妇孺……
“侯爷,末将请命!带一百人,不,八十人!去接应石铁头!”韩毅眼睛赤红,嘶声道。石铁头是他的老部下,也是生死兄弟,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围歼。
赵重山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
“不。”他吐出一个字,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侯爷!”韩毅急得几乎要吼出来。
“你现在带人冲出去,不是救人,是送死!”赵重山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风雪这么大,敌情不明,石铁头他们具体被围在哪里都不知道!你冲出去,不但救不了人,还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更会削弱营地的防御!胡骑冒这么大风雪急行而来,所求无非是速战速决,抢掠粮草物资。他们绝不会在野外久留,更不会在暴风雪中和我们纠缠。他们的目标,是这里!”
他猛地抬手,指向脚下这片混乱而脆弱的营地。
“传令!”赵重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刃,斩开风雪的嘶吼,清晰地下达了最终的决断,“所有在外人员,立刻放弃一切不必要的辎重,全速撤回堡墙以内!依托废墟,构筑最后防线!弓箭手上墙!刀盾手堵住缺口!将所有能点燃的火油、柴草,集中到墙下!告诉所有人——”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扫过残墙下那一张张因为恐惧和寒冷而扭曲的脸,扫过远处在风雪中瑟瑟发抖、拼命加固工事的军民,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道注定要见血的命令:
“死守营地!一步不退!”
“胡骑想要踏进黑水堡,除非从我们每个人的尸体上跨过去!”
“擅离职守者,斩!临阵脱逃者,斩!惑乱军心者,斩!”
三道“斩”字,如同三道血色惊雷,在狂暴的风雪中炸响,带着血腥的决绝,狠狠烙印在每个人的心上。
残墙上下,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参差不齐、却带着破釜沉舟般狠劲的应诺:
“死守营地!一步不退!”
韩毅狠狠一跺脚,也知道侯爷的决策是目前最理智、也最残酷的选择。他红着眼,转身冲向防线,用更大的声音重复着侯爷的命令,组织着人手,将一道道简陋的、却承载着所有人性命的屏障,拼命加固。
赵重山依旧站在残墙上,任凭风雪将他几乎冻成冰雕。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北方,仿佛要穿透那无尽的雪幕,看到石铁头他们浴血奋战的身影,看到那正滚滚而来的、嗜血的胡骑铁流。
阿芷,岳哥儿,承疆,安歌,还有那未出世的孩子……
他在心中,默默念着亲人的名字。
还有这黑水堡,这三十七个被遗忘的袍泽,这两千多将性命托付于他的人……
对不住了。
他缓缓地,抽出了腰间的横刀。冰冷的刀锋映不出丝毫天光,却自有一股凛冽的杀意,冲天而起。
今日,要么用胡人的血,染红这片雪原。
要么,就用他赵重山,和所有黑水堡守军的尸骨,为这片被遗忘的土地,再添一抹悲壮的底色。
胡马南下,风云急。生死,只在顷刻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