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与焦臭,在老鹰沟狭窄的沟口徘徊不去,被凛冽的寒风切割、撕扯,却依然顽固地渗透进每一个人的鼻腔,黏腻地附着在衣袍、皮肤,甚至呼吸之间。几具尸体——两个胡人装束,一个汉人打扮——横陈在雪地上,身下的积雪被热血浸透,融化成暗红色的、肮脏的泥泞。不远处,几间简陋到近乎原始的窝棚仍在冒着残烟,火已经熄灭,只剩下焦黑的木桩和破碎的毡片,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发生的惨剧。
被赵重山一行救下的那个汉子,叫杨老六,是这老鹰沟散户窝棚里仅存的活口。他脸上那道新鲜的刀口还在往外渗着血丝,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瘫坐在一块石头上,眼神空茫地望着那片废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类似破风箱般的声音,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们……他们来了七八个骑马的,胡人打扮,蒙着脸……二话不说,就冲进来抢……老张头想护着他那袋刚换来的黍米,被一刀……砍了……王寡妇抱着孩子哭,他们……他们把孩子抢过去,摔在石头上……然后……然后……”杨老六的叙述颠三倒四,断断续续,夹杂着剧烈的颤抖和压抑不住的泣音。他亲眼看着邻居被砍杀,看着妇孺被凌辱,看着他们积攒了整整一个冬天、准备用来熬过春荒的那一点点可怜的口粮和稍微值点钱的皮毛被洗劫一空,然后,一把火,点燃了这些勉强遮风挡雪的窝棚。
赵重山站在杨老六面前,身形如同冻住的石碑,只有那双眼睛,深黑得如同此刻老鹰沟上方的天空,翻滚着无声的雷霆与风暴。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这北疆荒原上,最寻常也最残酷的悲歌。岳哥儿被栓子紧紧揽在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恐惧、茫然,还有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死寂的冰冷。他死死盯着父亲衣摆上那片暗红,又看看杨老六脸上狰狞的伤口,再看看雪地上那些已经冻僵的、姿态扭曲的尸体,小小的身体一直在发抖,却倔强地没有移开视线。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等杨老六的叙述告一段落,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呜咽时,赵重山才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却让旁边的老兵们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杨老六茫然地指了指西北方向:“往……往野狼谷那边去了……跑得不快,抢了东西,还赶走了我们……我们仅有的两头瘦羊……”
赵重山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转身,看向身边的六名老兵,目光从他们沾着血污和烟尘的脸上扫过。方才那短暂而激烈的遭遇战,他们以有心算无心,以七人对付正在纵火劫掠、警惕性不高的八名胡匪(击毙两人,击伤并擒获一人,其余逃窜),己方仅两人轻伤,算是完胜。但此刻,没有人脸上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同样的沉重和压抑的怒火。
“栓子,你带两个人,护送杨老六和……”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地上那具汉人尸体,那是杨老六的邻居,“和这位乡亲的遗体,回黑水堡。告诉夫人,尽力救治,妥善安置。”他又看了一眼被捆绑结实、丢在一边、腿上中箭、兀自低声呻吟的胡人俘虏,“把这个杂种也带回去,让何川好好‘问问’,我要知道他们是哪个部落的,来了多少人,老巢在哪。”
“是!”栓子抱拳,点了两名老兵,动作麻利地开始收拾。
赵重山又看向剩下三名老兵,包括那个脸上有一道旧疤、眼神最锐利的:“王胡子,你们三个,跟我继续追。他们带着抢来的东西,还有羊,跑不快。野狼谷地形复杂,但他们不敢久留,怕我们追兵。我们咬上去,吊着,等韩毅带人上来。”
“侯爷!”王胡子急道,“您身份贵重,小侯爷也在,不如您先带小侯爷回堡,追剿的事交给我们……”
“不必。”赵重山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帮杂碎,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打掉。否则,今天他们敢抢老鹰沟,明天就敢抢青石洼,后天就敢再来碰黑水堡!北疆的规矩,从来不是靠嘴皮子讲出来的,是打出来的!我亲自去,就是要让这方圆百里的牛鬼蛇神都看清楚,敢动我治下百姓,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撒野,是什么下场!”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铁截金的冷硬,在血腥的寒风中,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王胡子不再劝,只是重重一点头:“是!属下明白!”
赵重山这才走到岳哥儿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儿子苍白的小脸和那双过于漆黑、仿佛吸收了所有光亮的眼睛。他没有试图去捂儿子的眼睛,也没有说什么“别怕”之类的空话,只是沉声道:“刚才看到的,记住了?”
岳哥儿身体又是一颤,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这就是北疆。”赵重山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弱肉强食,刀口舔血。我们今天不来,杨老六也会死,这里的一切都会被烧光,抢光,就像从来没存在过。官府?律法?在这里,有时候还不如一把刀,一匹马。你要记住,岳哥儿,你爹是这里的总督,这片土地,这里的百姓,现在是我们的责任。责任,不是坐在暖房里发号施令,是要用脚去走,用眼去看,有时候,也要用血去换。”
他伸出手,用拇指粗糙的指腹,用力抹去岳哥儿脸颊上不知何时沾染的一点烟灰,动作近乎粗鲁,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让栓子叔叔带你回黑水堡,回你娘身边。第二,”他盯着儿子的眼睛,“跟着我,继续追。你会看到更多,也许更残酷的东西,会冷,会饿,会怕。但你会看到,你爹是怎么履行这份‘责任’的。选哪个?”
岳哥儿怔怔地看着父亲近在咫尺的脸,那脸上有风霜的刻痕,有未拭净的血污,有疲惫,更有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却莫名感到心悸的决绝。回黑水堡,回娘亲温暖安全的怀抱……这个念头对他有着巨大的诱惑。但父亲眼底那簇冰冷的火焰,杨老六空洞的眼神,雪地上刺目的暗红……这些画面,却像烧红的铁链,缠住了他的脚,让他无法说出那个“回”字。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最终,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细微却清晰的声音:“我……我跟爹爹。”
赵重山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用力捏了捏他单薄的肩膀,然后站起身,将他重新抱上马背,依旧安置在自己身前。
“上马!”他翻身上马,一声令下。
王胡子三人早已备好马匹。栓子也带着人,将杨老六扶上马(缴获的胡马),又将那汉人尸首和胡人俘虏捆扎妥当。队伍一分为二,一队向着东南黑水堡方向,一队向着西北野狼谷方向,在渐渐暗淡的天光下,背道而驰。
岳哥儿坐在马背上,最后一次回头,望向老鹰沟那片仍在冒烟的废墟,和雪地上那几个迅速变小的、代表着死亡与悲伤的黑点。寒风卷着血腥味扑来,他猛地转回头,将脸埋进父亲冰冷的铠甲里,小手死死抓住了马鞍前的铁环。
追击,比预想的更为艰难。天色迅速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又要下雪。野狼谷方向的地形开始变得崎岖,沟壑纵横,枯木丛生,积雪掩盖了太多痕迹。那伙胡匪显然对地形颇为熟悉,专挑难走的小路,还不时故布疑阵。
赵重山却像是嗅到猎物气味的头狼,不急不躁,紧紧咬住那一点蛛丝马迹。他时而伏在马背上,仔细查看雪地上几乎难以辨认的蹄印和羊粪;时而下马,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或雪屑,放在鼻尖闻闻;时而勒马倾听风中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声响——羊只惊恐的咩叫,或者劫匪们得意的、压低了的呼啸。
岳哥儿被父亲一系列娴熟而沉默的追踪动作所吸引,暂时忘记了恐惧和寒冷,瞪大了眼睛,努力学着父亲的样子,去观察,去分辨。他看到父亲如何从一片被踩乱的雪迹中,判断出对方的人数和大致的行进速度;如何从一根挂在枯枝上的、不起眼的羊毛,确定方向;又如何从风声中,捕捉到那一丝不和谐的异动。
这不再是塾学里先生讲述的圣贤道理,也不是母亲口中温柔的故事,这是最原始、最直接、关乎生死的生存技艺。它冰冷,残酷,却无比真实。
夜幕彻底降临前,他们终于在一片背风的、乱石嶙峋的山坳里,发现了那伙胡匪的踪迹。六个人(逃了五个,加上被俘的那个,原本八人),正围着一堆小小的篝火,火上架着抢来的铁锅,锅里咕嘟着浑浊的汤水,旁边丢着几块啃剩下的、带着血丝的羊骨头。那两只抢来的瘦羊,被拴在旁边的石头上,惊恐地瑟瑟发抖。篝火的光芒,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嶙峋的石壁上,张牙舞爪,如同鬼魅。
他们没有发现追兵,或者说,他们根本不相信会有人在这鬼天气、这鬼地方,为了几个微不足道的散户,如此穷追不舍。他们大声谈笑着,用胡语夹杂着生硬的汉话,炫耀着白天的“收获”,咒骂着天气,抱怨着羊太瘦,商量着明天再去哪个方向“打草谷”。
赵重山带着王胡子三人,悄无声息地潜行到山坳上方的一块巨石后面。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下方篝火旁的情景。岳哥儿被父亲紧紧按在怀里,捂住了嘴,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能感觉到父亲胸膛下心脏沉稳有力的跳动,能闻到父亲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汗味,也能看到下方那些胡匪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丑陋的脸。
“王胡子,”赵重山的声音压得极低,贴着岳哥儿的耳朵响起,却冰冷如刀,“你带一个人,绕到对面那块大石头后面。听到我喊话,就用弩箭,瞄准那个穿狼皮坎肩、头领模样的,还有他旁边那个正在磨刀的。其余人,听我号令,冲下去。记住,尽量抓活的,那个头领,我要亲自问话。”
“是。”王胡子低应一声,带着一名手下,像两只狸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岩石的阴影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篝火噼啪作响,胡匪的喧哗声在山坳里回荡。岳哥儿的心跳得飞快,手心全是冷汗。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目睹一场战斗的酝酿。他能看到王胡子叔叔在对面巨石后微微露出的箭头,在火光下闪烁着一点寒芒;能听到身边另外两名老兵,轻轻调整呼吸,缓缓抽出腰间横刀时,那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