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感觉到父亲的身体,微微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赵重山放开了捂住他嘴的手,改为紧紧揽住他的腰,将他更牢固地固定在怀里。然后,他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深沉,仿佛要将这寒夜的冰冷与胸中的杀意,一并吸入肺腑。
下一刻,他猛地从巨石后站起,玄色的身影在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如同陡然升起的魔神。
他没有立刻冲下去,而是就那样站在高处,用胡语,以一种冰冷、清晰、带着金石撞击般质感的声音,对着下方厉声喝道:
“今日于老鹰沟劫掠杀戮,罪无可赦!此刻弃械投降,可留全尸!负隅顽抗,立斩不赦!”
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瞬间劈散了篝火旁的喧嚣。六个胡匪惊得跳了起来,慌乱地抓起身旁的兵器,惊恐地望向声音传来的黑暗高处。
就在他们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
“咻!咻!”
两支弩箭,如同毒蛇吐信,从对面巨石后电射而出!一支精准地钉穿了那个穿狼皮坎肩头领的咽喉!另一支射穿了那个正在磨刀的胡匪的胸膛!两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瞪大眼睛,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仰天倒了下去,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积雪。
“杀!”赵重山一声暴喝,如同虎啸山林,身形已从高处一跃而下,直扑篝火!他身后的两名老兵,也怒吼着冲了下去!
剩下的四名胡匪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彻底打懵了。头领瞬间毙命,弩箭的精准狠辣,黑暗中扑出的、如同杀神般的汉人将领……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们。一人怪叫一声,转身就想往山坳深处跑,被一名老兵追上,一刀砍翻。另一人挥刀试图抵抗,被赵重山轻易格开刀锋,随即一脚踹在胸口,倒飞出去,撞在岩石上,口吐鲜血,眼见不活。另外两人见势不妙,扑通跪倒在地,将手中的弯刀扔得老远,用生硬的汉话拼命哭喊求饶:“饶命!大人饶命!我们投降!投降!”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十几息时间。篝火依旧噼啪燃烧,映照着地上新添的四具尸体(两人被弩箭射杀,一人被砍死,一人被踹死)和两个跪地瑟瑟发抖的俘虏,以及那两只吓得瘫软在地的瘦羊。
血腥味,再次浓郁地弥漫开来,与羊肉汤的膻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古怪气味。
赵重山看也没看那两个俘虏,径直走到篝火旁,用刀尖挑开那口铁锅。浑浊的汤水里,翻滚着几块带着毛皮的肉块,还有几根疑似人骨的物件。他的眼神,瞬间冰寒到了极点。
“绑了。”他吐出两个字。
王胡子和另一名老兵上前,将那两个哭爹喊娘的胡匪结结实实捆了起来,又仔细搜索了尸体和他们的行囊,找出一些散碎的银钱、几件抢来的、沾着血污的妇人首饰,以及一小袋粗糙的青盐。
直到这时,赵重山才仿佛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方才藏身的巨石方向。
岳哥儿依旧站在那里,被那名留守的老兵扶着,小小的身影在跳跃的火光与浓重的黑暗背景下,显得格外单薄。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抿得死死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着篝火旁血腥的场面,看着那几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看着父亲手中滴血的横刀。
赵重山提着刀,一步步走上山坡,走到儿子面前。他的脸上、衣甲上,又溅上了新的血点,在火光下,如同盛开在玄色锦缎上的、妖异的花朵。
他低头,看着岳哥儿。儿子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恐惧和茫然,而是变成了一种近乎空洞的、直勾勾的凝视,仿佛灵魂都被刚才那短暂而血腥的一幕抽走了。
赵重山沉默了片刻,伸出那只没握刀的手,手掌宽厚,指节粗大,沾着血污和雪泥。他没有去擦儿子脸上的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冰凉的小脸,动作甚至算得上温和。
“看到了?”他问,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事后的、冰冷的余韵,“这就是追剿。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讲,没有那么多仁义可施。你慢一步,他们就会杀更多人,抢更多东西,然后逃之夭夭,继续逍遥。对待这种杂碎,雷霆手段,一击必杀,就是最好的道理,也是最大的仁义——对死去的杨老六的邻居,对王寡妇和她被摔死的孩子而言。”
岳哥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空洞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焦距,慢慢移到了父亲脸上。他看到了父亲眼中的疲惫,看到了那深不见底的冰冷,也看到了那冰冷之下,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沉重的悲哀。
“怕吗?”赵重山又问。
岳哥儿的嘴唇动了动,想点头,又想摇头,最终,只是极小幅度地、僵硬地,点了一下。
“怕就记住。”赵重山收回手,转过身,望着山坳下跳动的篝火和横陈的尸体,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地烙进岳哥儿的耳中,“记住今天看到的血,记住杨老六的眼神,记住这些杂碎的下场。记住你爹这把刀,为什么而染血。然后,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有一天,不用再怕,强到你的刀,可以保护更多的人,让这样的血,少流一些。”
他说完,不再看儿子,对王胡子吩咐道:“把尸体埋了,东西收拾好,带上俘虏和羊,我们回去。韩毅他们应该快到了,发出信号,让他们直接回黑水堡汇合。”
“是!”
篝火被踩灭,尸体被草草掩埋在乱石堆下(那两个俘虏被强迫着挖坑),抢来的物资被收集起来,两只瘦羊被牵上。队伍再次启程,踏着夜色,向着黑水堡的方向折返。
这一次,岳哥儿没有再回头。他坐在马背上,靠在父亲怀里,小手依旧紧紧抓着冰冷的铁环。他的身体不再发抖,只是异常僵硬。他的眼睛,也不再望向任何具体的东西,只是直直地看着前方无边的黑暗。那黑暗里,有跳动的篝火,有飞溅的鲜血,有父亲染血的衣摆和冰冷的侧脸,也有杨老六空洞的眼神,和王寡妇那并不存在、却仿佛能听到的凄厉哭喊。
风雪不知何时又起了,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冰冷刺痛。但岳哥儿似乎感觉不到了。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马背颠簸,任由父亲带着他,融入这北疆无边无际的、寒冷而血腥的夜色之中。
总督亲征,慑服的或许不止是那寥寥几个“宵小”。那雷霆般的手段,那冷酷而高效的杀戮,那毫不拖泥带水的追剿与审判,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在寂静而残酷的雪原上,烙下了一个清晰的印记——黑水堡,以及它所代表的汉人势力,回来了。而且,这一次,带着血与火的意志。
同时,那烙印,也深深地、带着灼痛与战栗,烙在了一个不到七岁的孩子心上。让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触摸到,权力与责任那冰冷而血腥的背面,以及守护二字,在边疆的寒风中,究竟意味着怎样一副沉甸甸的、染血的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