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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长子抱妹初学哄(1/2)

黑水堡营地的喧嚣与欢腾,并未持续太久。

羊肉的香气还在大锅里翻滚,熬煮出一层奶白的、诱人的油花,混合着粗盐和野葱的辛香,随着北风在营地上空飘散。人们围坐在重新燃旺的篝火旁,手里捧着粗陶碗,碗里是难得一见、油光锃亮的肉块和滚烫的肉汤,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的光彩。谈笑声,吞咽声,陶碗的磕碰声,暂时驱散了连日的阴霾和恐惧。对于这些挣扎在生存线上的流民和戍卒来说,一顿实实在在的肉食,远比任何空洞的许诺或遥远的捷报,更能抚慰人心,更能让他们感觉到,这位新来的总督,或许真的会带来不一样的日子。

然而,这场喧闹的中心——那顶最大的牛皮帐内,却奇异地保持着一种与外界的沸腾截然相反的安静。

帐内空间被一道厚重的毡毯临时隔成了内外两部分。外间,炉火烧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旺,粗大的松木噼啪作响,将整个空间烘烤得暖意融融,甚至有些燥热。水盆、布巾、剪刀、针线、还有一叠叠浆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皂角清气的白色细棉布,被整齐地码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但这血腥气之中,又奇异地混合着一种清爽的、略带凉意的草药味道,以及一丝……一丝极其淡薄的、甜腻的奶腥气。

内间,传来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呻吟和喘息,那是姜芷的声音,带着生产后特有的虚弱和疲惫,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松快。稳婆低低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絮语,春燕轻手轻脚的走动声,还有那两道时高时低、却始终未曾停歇的婴儿啼哭,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忙碌而充满生命力的交响。

赵重山在外间踱步。他的步伐很慢,很沉,靴底踩在铺着兽皮的地面上,几乎听不见声音,但那紧绷的肩背线条,微微握紧又松开的拳头,以及每隔片刻就下意识投向毡毯方向的目光,无不泄露着他内心远非表面的平静。

他身上的甲胄和外袍已经卸下,换上了一身深青色的家常布袍,手臂上的伤口也被姜芷坚持着、在他回来第一时间就清洗上药,用干净的布条妥帖地包扎好了。热水洗去了他脸上的血污和尘土,却洗不掉眉眼间那份深刻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如同暗流般涌动的、对妻儿的担忧,和对今夜之事的反复思量。

秃尾巴部落的供词,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他心头。这不是孤立的劫掠,是试探,是挑衅,背后站着秃鹫部落,甚至可能牵扯到更复杂的草原势力博弈。黑水堡的根基太浅,流民尚未完全归心,防御工事也远未完善……一场硬仗,或者说,一连串的麻烦,恐怕才刚刚开始。

而就在这山雨欲来的时刻,两个孩子,两个脆弱得如同琉璃般的新生命,降临了。

龙凤胎。一儿一女。

赵重山的脚步顿住,目光落在炉火跳跃的光芒上。火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明明灭灭,映照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初为人父(再次)的、巨大的喜悦和激动,那喜悦是如此汹涌,几乎要冲破他惯常的冷硬外壳;有对妻子生产艰辛的心疼和后怕,尤其是想到她是在这样简陋、这样危机四伏的环境里,熬过了这一关;有对这两个小生命未来命运的忧虑,他们降生在这样一个地方,这样一个时刻,注定要比寻常孩童承受更多;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几乎难以言喻的责任感,沉甸甸地压下来——他不仅要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些追随他的人,如今,更要守护好这三个孩子,和他们共同的母亲。

毡毯被掀开一角,春燕端着个冒着热气的铜盆走了出来,盆里的水是淡红色的。她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也有些红肿,显然是哭过,但此刻眉宇间却满是如释重负的轻松和一丝小心翼翼的喜悦。她看到赵重山,连忙屈了屈膝,低声道:“侯爷。”

“夫人如何?”赵重山的声音有些干涩。

“夫人累了,稳婆说没事,就是耗了力气,睡下了。两个小主子……也都清理干净了,裹好了。”春燕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敬畏,“稳婆说,小少爷先出来,哭声可响亮了,像打雷似的。小小姐是后出来的,声音细细的,但可有劲儿了,一直踢腾……”

她絮絮地说着,赵重山只是听着,目光却越过她,投向毡毯之后那隐约晃动的人影和偶尔传来的、细微的婴儿哼唧声。

“岳哥儿呢?”他忽然问。

春燕愣了一下,才想起那位一直守在夫人身边、却在生产最忙乱时被自己匆匆带出去、交给一个信得过老嬷嬷照看的小主子,脸上掠过一丝愧疚和担忧:“小侯爷……还在旁边的帐篷里,老钱嬷嬷陪着。奴婢……奴婢方才光顾着里面,出来时看他好像睡着了,但睡得不太安稳,一直在发抖……”

赵重山眉心微蹙,沉默了片刻,道:“你先去忙。告诉稳婆,该给的赏钱加倍。让外面的人手脚轻些,别吵着夫人和孩子休息。”

“是。”春燕应了,端着水盆匆匆出去了。

赵重山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着内间渐渐趋于平稳的呼吸声和那两道变得规律而绵长的、细微的哼唧声,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掀开厚重的门帘,走出了大帐。

帐外的喧闹已经平息了不少,大部分人都分到了羊肉和热汤,正围着自己的火堆,心满意足地进食、低声交谈。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放松了许多的脸。看到赵重山出来,靠近的几个人连忙站起身,想要行礼,却被他摆摆手制止了。他的目光扫过营地,看到韩毅正带着人在营墙边加强巡逻,何川则守在熬煮羊肉的大锅旁,监督着分配,确保每个人都有份。秩序井然,人心稍定。

他微微颔首,没有停留,径直朝着旁边那顶稍小一些、原是存放部分杂物的帐篷走去。帐篷门口,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慈和的老嬷嬷正搓着手,有些焦急地张望着,看到赵重山过来,连忙躬身:“侯爷。”

这是老钱嬷嬷,是当初从青石洼跟过来的流民之一,早年在大户人家帮过佣,人稳重可靠,姜芷看她做事细致,又懂得照顾孩子,便让她帮忙照看岳哥儿和一些杂事。

“岳哥儿呢?”赵重山问。

“在里面,侯爷。”老钱嬷嬷压低声音,脸上满是担忧,“小侯爷回来就一直不说话,老奴给他换了干净衣服,喂了姜汤,他也不怎么喝,就那么缩在毯子里,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帐篷顶。老奴想哄他睡,他闭上眼睛,可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还转呢,身子也一阵阵发颤……方才外面热闹,他似乎醒了,可还是不说话,也不动弹……”

赵重山的心沉了沉。“我知道了,你辛苦了,去歇着吧,这里我看着。”

老钱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头退开了几步,却没走远,就在附近守着。

赵重山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篷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暗。角落里铺着厚厚的干草和兽皮,上面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裹在一张半旧的羊毛毯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岳哥儿背对着门口,身体微微蜷缩着,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

但赵重山知道他没有睡。那僵硬的身体姿态,那过于安静的呼吸,都出卖了他。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兽皮边坐下。毯子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哔剥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已经低下去的嘈杂人声。血腥气似乎淡了些,但依然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端,分不清是来自自己身上未散尽的气味,还是来自旁边这孩子噩梦般的记忆。

赵重山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沉默着,目光落在儿子那小小的、单薄的背影上。这个孩子,今天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直面了死亡和杀戮。那些画面,对于一个不到五岁的孩子来说,太过残酷,太过沉重。他本该在父母羽翼下,无忧无虑地认字、玩耍,而不是被卷入边关的血腥与泥泞。

一股沉重的愧疚感,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心疼,涌上赵重山的心头。他伸出手,想要像往常那样,拍拍儿子的背,或者将他揽入怀中,但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了。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刀柄冰冷的触感,和鲜血黏腻的温热。

他该说什么?说“别怕,都过去了”?说“那些人是坏人,爹爹杀他们是应该的”?说“男子汉大丈夫,要勇敢”?

这些话,在此刻,在这孩子亲眼目睹了刀锋切入血肉、生命在眼前消逝之后,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虚伪。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帐篷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卷着雪粒,敲打在牛皮帐幕上,沙沙作响。

终于,毯子下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带着浓重鼻音的抽噎,像是拼命忍耐,却终究没忍住。

赵重山的心,像是被那声抽噎狠狠拧了一下。

他不再犹豫,轻轻掀开毯子一角。岳哥儿果然没睡,他眼睛睁得很大,空洞地望着帐篷粗糙的顶棚,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黏成一绺一绺,小脸上泪痕交错,嘴唇抿得紧紧的,还在微微颤抖。

看到父亲,他像是受了惊吓,身体猛地一抖,下意识地往毯子里缩了缩,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茫然,还有一种赵重山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深深的陌生和疏离。

那眼神,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得赵重山心脏骤缩。

“岳哥儿。”他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沙哑和干涩。

岳哥儿没有回应,只是睁着那双湿漉漉的、盛满了惊惶的大眼睛,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个刚刚从血泊中走出来的、让他害怕的……东西。

赵重山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伸出手,不是去抱他,而是轻轻握住了儿子露在毯子外面、紧紧攥成小拳头、冰凉的手。

岳哥儿的手猛地一颤,想要缩回去,却被父亲温暖而有力的大手轻轻握住了。

“冷吗?”赵重山问,声音放得很低,很缓。

岳哥儿依旧不说话,只是看着父亲,眼泪又无声地滚落下来,砸在兽皮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赵重山用自己粗糙的、带着厚茧的拇指,极其轻柔地,一下下摩挲着儿子冰凉的手背。那动作很笨拙,甚至有些僵硬,与他平日里挥刀射箭、指挥若定的姿态判若两人。

“今天……吓着了,是不是?”他继续问,语气不是责备,不是安慰,而是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静。

岳哥儿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更多的眼泪涌了出来。他不再看父亲,而是将脸深深地埋进了兽皮里,小小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闷闷的哭声终于从喉咙里逸出,一开始是细碎的,然后越来越大,变成了一种近乎崩溃的、嚎啕的哭泣。

那哭声里,充满了恐惧、委屈、不解,还有一种被强行压抑后骤然释放的惊悸。

赵重山没有阻止他哭,也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握着儿子的手,任由那滚烫的泪水透过兽皮,沾染上他的指尖。他默默地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为这个被血腥和恐惧击垮的孩子,提供着一方可以尽情宣泄的、沉默的依靠。

不知过了多久,岳哥儿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他哭得太厉害,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憋得通红。

赵重山这才松开他的手,起身走到矮几旁,那里有个粗糙的陶壶,里面是凉白开。他倒了一碗水,端回来,递到儿子嘴边。

岳哥儿哭得迷迷糊糊,就着父亲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似乎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怯怯地看了父亲一眼,眼神里的恐惧似乎褪去了一些,但那份茫然和无助,依然清晰可见。

“爹……”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哭腔,“那些人……那些血……他们……死了吗?”

他终于问出了口。这个从他看到第一具尸体、第一滩鲜血时,就一直盘桓在心头、却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赵重山的心再次被揪紧。他看着儿子那双澄澈的、此刻却盛满了惊惧和困惑的眼睛,知道这个问题无法回避。

“死了。”他回答,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他们杀了老鹰沟无辜的百姓,抢了他们的东西,还想杀我们。如果爹爹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更多的人,抢更多的东西,甚至……可能会伤害到你,你娘,还有黑水堡里其他的人。”

他尽量用最简单、最直白的话来解释,避开了那些关于战争、立场、仇恨的复杂概念。他知道,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首先要理解的,是“保护”与“伤害”的区别。

岳哥儿呆呆地听着,小脸上满是挣扎。他似乎理解了父亲的话,但又似乎无法将那个平日里会教他认字、会陪他骑马、会给他讲故事的爹爹,和今天那个在火光与血光中如同煞神般挥刀的父亲,完全重合在一起。

“可是……可是……”他小声地、艰难地说,“流了好多血……他们……也叫了……很疼吧……”

赵重山沉默了。他无法告诉儿子不疼。死亡怎么可能不疼?恐惧怎么可能不真实?他不能粉饰太平,也不能用谎言来安抚。

“会疼。”他最终如实说道,语气沉重,“刀砍在身上,会疼。看着同伴死去,会怕。但是,岳哥儿,你要记住,有些疼痛和恐惧,是无法避免的。当你想要保护重要的人,保护自己的家园时,有时候,就必须拿起刀,面对这些。”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似懂非懂的眼睛,继续道:“爹爹今天做的,不是喜欢杀人,也不是想要炫耀武力。爹爹是在保护。保护老鹰沟死去的那些人最后的尊严,保护黑水堡所有人的安全,保护……你和你娘,还有……你刚出生的弟弟妹妹,能够在一个没有掠夺和杀戮的地方,平安长大。”

“弟弟……妹妹?”岳哥儿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像是被什么触动,他猛地想起了什么,挣扎着从毯子里坐起来,“娘!娘怎么样了?我听到……听到哭声了!很大的哭声!”

他终于从自己的恐惧中,分出了一丝心神,想起了之前帐内那隐约的喧嚣,想起了春燕姐姐匆匆将他带出来时脸上那混合着紧张和喜悦的古怪表情,想起了父亲刚才话语中提到的“刚出生的弟弟妹妹”。

“你娘没事,她累了,在休息。”赵重山按住他瘦小的肩膀,防止他因动作太大而着凉,“你多了两个亲人,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岳哥儿彻底愣住了。弟弟?妹妹?两个?他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小脸上的恐惧和茫然,被一种巨大的、全新的困惑和一丝微弱的好奇所取代。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道强光,暂时驱散了他脑海中那些血腥恐怖的画面。

“他们……在哪?”他小声问,下意识地朝主帐的方向望了望,尽管隔着帐篷,什么也看不到。

“在爹娘的大帐里,和你娘在一起。”赵重山看着儿子眼中重新燃起的一点光亮,心中微微松了口气。或许,新生命的到来,真的是冲散阴霾的最好良药。“你想去看看他们吗?”

岳哥儿用力地点了点头,随即又迟疑了一下,小手不安地绞着毯子边缘:“我……我可以去吗?娘在休息……我……我今天……”他低下头,声音又低了下去,“我让娘担心了。”

赵重山心中酸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你娘知道你吓着了,不会怪你。你是哥哥了,去看看弟弟妹妹,好吗?”

“哥哥……”岳哥儿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却又带着奇异暖流的感觉,涌上心头。他抬起头,看着父亲,虽然眼睛还是红肿的,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属于孩童的、纯粹的期盼和一点点小心翼翼的勇气。“我……我想去看看。”

“好。”赵重山站起身,拿起旁边一件更厚实的披风,将儿子从头到脚裹紧,只露出一张小脸,然后弯腰,将他稳稳地抱了起来。

岳哥儿已经很久没有被父亲这样抱过了。熟悉的、带着汗味和淡淡血腥气、却又无比安稳坚实的怀抱,让他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他将脸埋在父亲宽阔的肩膀上,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父亲胸前的衣襟。

赵重山抱着他,走出小帐篷。老钱嬷嬷还在外面守着,见他们出来,连忙迎上。赵重山对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回去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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