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是在一片混沌的灰白中,艰难地透过厚重的云层和尚未停歇的细雪,渗入黑水堡营地的。
风小了些,但寒气却仿佛更重了,凝结在每一根枯草、每一片帐篷的毛毡边缘,挂上细小的冰凌。昨夜的喧嚣早已散去,营地安静得有些异样,只有几处值守的哨兵跺脚呵气的声音,和远处尚未熄灭的火堆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撕破这片浸透骨髓的冷寂。
然而,这寂静之下,却涌动着某种与往日不同的东西。空气里,除了熟悉的烟火气、牲口粪便味和铁器生锈的味道,还弥漫着一股极其淡薄、却异常清晰的奶腥气,以及一丝……混杂在血腥味里的、新生的、带着微弱暖意的生机。
韩毅早早便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安排值夜加强戒备、清点缴获、处理俘虏、分发羊肉、安抚人心……桩桩件件,都需要他这个副手操心。此刻,他裹紧身上半旧的皮袄,站在营地中央一块稍高的土坡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营地。
营墙加固了,哨塔上的弓箭手精神尚可。流民和匠户们居住的窝棚区,有袅袅炊烟升起,虽然稀薄,却带着人气的暖意。昨夜分发下去的羊肉,想必让许多人肚子里有了油水,脸上也多了几分活气。最重要的是,主帐那边,安静如常,没有传出任何不好的动静。
他暗暗松了口气,视线不自觉地又飘向那顶最大的牛皮帐。帐帘紧闭,悄无声息,仿佛与外面这个冰冷的世界隔绝。但他知道,那里正孕育着,或者说,已经诞生了某种能够改变这个营地、乃至改变更多东西的力量。
龙凤胎。
韩毅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丝近乎僵硬的、却发自内心的笑意。他跟着赵重山年头不短了,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见惯了生死,心肠早已磨得比北疆的石头还硬。可昨夜,当那两声嘹亮的婴儿啼哭穿透风雪传来时,他那颗沉寂已久的心,竟也跟着猛烈地跳动了几下。是丁忧,更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期盼——在这片荒凉、残酷、朝不保夕的土地上,新生,本身就意味着最原始的、最不容置疑的希望。
他搓了搓冻得发麻的脸,转身朝主帐走去。刚走近,便看见春燕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木盆,掀开帘子一角,小心翼翼地走出来。盆里的水带着淡淡的血色和药味。
“韩爷。”春燕看到韩毅,连忙屈膝行礼,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眼底却有着光亮。
“夫人和小主子们可好?”韩毅压低声音问。
“都好,都好!”春燕连连点头,声音里压着兴奋,“夫人夜里睡了一觉,气色好些了,刚刚喝了点米汤。两位小主子……哎哟,可精神了!小少爷能吃能拉,哭声震天!小小姐秀气些,但也不爱哭闹,乖得很!稳婆说,母子都平安,就是夫人身子虚,得好好将养一阵子。”
“侯爷呢?”
“侯爷后半夜才合眼,就在外间榻上歪了一会儿,天没亮就醒了,正看着小主子们呢。”春燕说着,脸上露出一点奇异的神色,像是想笑又不敢笑,“侯爷……抱着小小姐,一动不敢动,那样子……跟捧着个火炭似的。”
韩毅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冷硬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算是笑了。“小侯爷呢?”
“小侯爷?”春燕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带上几分心疼和担忧,“昨夜侯爷把他抱回来,看了弟弟妹妹,后来……后来就在夫人脚边睡着了,抱着夫人的胳膊,睡得倒踏实。早上醒了,也不说话,就坐在那里,看着弟弟妹妹发呆,问他饿不饿,只摇头。不过……比昨晚那吓丢了魂的样子,是好些了。”
韩毅点点头,没再多问。那孩子昨夜经历了什么,他大致能猜到。有些坎,外人帮不上忙,只能自己熬过去。好在,新生命的到来,或许是一剂最好的良药。
“你去忙吧,让厨房那边熬点滋补的汤水,捡最好的材料用。库房里是不是还有半支老参?拿出来,给夫人用上。”韩毅吩咐道。
“是,韩爷。”春燕应了,端着水盆匆匆去了。
韩毅又在帐外站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这才轻轻咳嗽一声,低声道:“侯爷,末将韩毅,有事禀报。”
帐内沉默了片刻,才传来赵重山有些低沉、却清晰的声音:“进来。”
韩毅掀帘进去。帐内比外面暖和许多,炉火燃得正旺,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外间已经收拾过,血迹和脏污都不见了,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草药味和奶腥气。赵重山坐在外间的矮榻上,身上只穿着中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外袍,头发有些凌乱,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显然是睡眠不足。但精神看起来尚可,眼神依旧锐利。
让韩毅瞳孔微微一缩的是,侯爷的怀里,果然抱着一个小小的、素色棉布襁褓。他抱得极其僵硬,两只手臂像是两根木头,直挺挺地环着,一动不敢动,只有那双平日握惯了刀剑、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在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似乎生怕惊扰了怀中的小生命。襁褓里露出一张小小的、红扑扑的脸蛋,眼睛闭着,小嘴微微张着,睡得正香。是那位刚出生的小小姐,赵安歌。
而在里间毡毯旁的地铺上(为了离姜芷近些,也为了保暖),岳哥儿裹着一张厚厚的羊毛毯,坐在那里,背靠着毡毯,小脸朝向里间的方向,一动不动,只留给外间一个沉默的、小小的背影。他显然醒着,但对外界的动静毫无反应,只是专注地看着里间,看着他的弟弟妹妹,还有正在被春燕喂着米汤的母亲。
赵重山抬起头,看了韩毅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那因为怀抱婴儿而略显紧绷的神情,稍稍放松了些,恢复了一贯的冷肃。“说。”
韩毅收回视线,抱拳躬身,开始低声禀报:“侯爷,昨夜缴获的物资已经清点完毕,羊两只,皮子五张,劣质弯刀三把,箭矢二十余支,散碎银钱约莫十两,还有一些零碎杂物。均已登记造册。羊肉已按您的吩咐分食完毕,骨头熬了汤,今日可继续分发。”
赵重山“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俘虏两人,分开审了一夜,口供基本一致,与昨夜末将禀报的相符。他们确系‘秃尾巴’部落的人,受‘秃鹫’部落头人‘哈鲁’指使,骚扰边墙。据他们交代,‘秃鹫’部落大约有能战男丁八百,依附的小部落四五个,总兵力约在一千五百左右。其大头领‘兀木脱’对互市不满,认为我们断了他们的财路,早有侵扰之心。这次劫掠,既是试探,也是想捞些过冬的物资,提振士气。”
赵重山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襁褓的边缘轻轻摩挲,怀中的安歌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脑袋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哼唧。赵重山整个人立刻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直到小丫头又沉沉睡去,他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继续问道:“狼嚎谷的地形,问清楚了?”
“问清楚了。”韩毅从怀中掏出一张粗糙的羊皮,上面用炭笔画着简陋的地形图,“据俘虏交代,狼嚎谷在此地西北方向约一百二十里,是一片葫芦状的山谷,入口狭窄,内里开阔,有水源,易守难攻。‘秃尾巴’部落的老弱妇孺和大部分牲畜都在谷中,能战男丁大约五十人,昨夜折了十几个,剩下的估计都逃回去了。他们担心我们报复,应该会加强戒备。”
赵重山目光落在那张简陋的地图上,眼神幽深。一千五百兵力,对于目前的黑水堡来说,是个巨大的威胁。但“秃鹫”部落未必会为了一个依附的小部落,轻易倾巢而出。狼嚎谷……易守难攻,强攻代价太大,得不偿失。但若不予以反击,任由其劫掠试探,黑水堡的威信将荡然无存,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人心也会散掉。
“老鹰沟那边,派人去了吗?”他问。
“天一亮就派了一队人过去,帮着收敛尸骨,处理后事。按照惯例,抚恤会从缴获和公中出,具体数目,等何川核算后报给您。”韩毅答道,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昨夜侯爷得龙凤双子、下令全军加餐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营地里的气氛……好了很多。不少流民都说,这是吉兆,侯爷福泽深厚,咱们黑水堡一定能站稳脚跟。”
赵重山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略带讽刺的笑意。吉兆?福泽?不过是底层百姓在绝望中抓住的一点虚无缥缈的心理安慰罢了。但无论如何,这“吉兆”确实提振了士气,稳定了人心,也算意外之喜。
“知道了。”他淡淡地说,“俘虏看好,别死了,也别让他们跑了。狼嚎谷的地形,让几个老兵再琢磨琢磨,看有没有其他小路或者破绽。老鹰沟的抚恤,尽快落实,要厚一些。另外……”他目光瞥向里间方向,声音压低了些,“夫人产后虚弱,需要静养。堡内诸事,你和何川多费心,非紧要军务,不必来报。库房里的好东西,紧着夫人这边用。”
“末将明白!”韩毅肃然应道。他知道,侯爷这是要腾出手来,至少在这几天,多陪陪妻儿。
禀报完毕,韩毅却没有立刻退下,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还有事?”赵重山抬眼看他。
韩毅搓了搓手,脸上难得地露出些赧然:“那个……侯爷,得龙凤胎是天大的喜事,按照咱们北疆……不,按照咱们中原的老规矩,这是要庆贺的。虽然咱们现在条件简陋,但……是不是也该有点表示?也好让弟兄们和流民们,跟着沾沾喜气,心里更踏实些?”
赵重山沉默了一下。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习俗,只是昨夜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又是追击又是杀戮又是生产,根本没顾上想这些。如今韩毅提起来,倒也在理。在这人心惶惶、朝不保夕的边地,一点喜庆的由头,或许比几顿肉食更能凝聚人心。
“依你看,该如何?”他问。
韩毅精神一振,显然早有腹案:“侯爷,咱们现在要钱没钱,要物没物,大操大办肯定不行。但可以简单些:第一,今日伙食再加点分量,就说贺小主子们‘洗三’(虽然日子未到,但意思到了)。第二,让会写字的人,写几张红纸,就写‘弄璋之喜’、‘弄瓦之喜’,贴在侯爷帐外,也是个喜庆意思。第三,咱们不是刚缴获了点散碎银钱和皮子吗?可以拿出来,给昨夜参与追击、或者有功的弟兄们分一分,就说是小主子们的‘喜钱’。钱不多,是个心意。再有,就是……允许大伙儿,今天不用上工修墙的,可以歇半天,聚在一起说说话,乐呵乐呵。”
赵重山听着,手指在襁褓上轻轻敲了敲。韩毅的主意很实际,不铺张,却也能把喜庆的气氛烘托起来,尤其是“喜钱”和“歇工”,最能收买人心。
“可以。”他点头,“你去办吧。喜钱你看着分配,公平些。红纸……让何川写,他那手字还凑合。伙食,让厨房尽力,但别把存粮吃空了。”
“是!末将这就去办!”韩毅脸上露出笑容,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韩毅走后,帐内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里间隐约传来的、姜芷低声哄孩子的声音。
赵重山低下头,看着怀中女儿安详的睡颜。那么小,那么软,皮肤红红的,带着初生婴儿特有的皱褶,实在谈不上好看,可那平稳的呼吸,那偶尔咂巴一下的小嘴,却让他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一点点变得柔软。他想起昨夜抱着她时,那份手足无措的僵硬和心底翻涌的奇异暖流;想起长子岳哥儿那恐惧茫然的眼神,和后来小心翼翼抱着妹妹时,那专注又紧张的模样;想起妻子虚弱却满足的笑容……
家。这个字眼,从未如此具体,如此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却又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的力量。
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想让手臂不那么僵硬,却引得怀中的安歌又不满地哼唧了一声,小眉头都皱了起来。赵重山立刻不敢再动,维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直到小丫头再次睡熟,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带兵打仗、面对千军万马他都没怵过,抱着这么个小东西,竟比什么都累。
他抬眼,看向里间地铺上那个沉默的背影。岳哥儿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雕塑。
“岳哥儿。”赵重山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那小小的背影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有些迟疑地转过身来。岳哥儿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眼睛也有些红肿,但比起昨夜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已经好了太多。他的目光先落在父亲脸上,然后又落到父亲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上,眼神里有好奇,有依恋,还有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惊悸余痕。
“过来。”赵重山说。
岳哥儿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毯子,慢慢地挪了过来。他身上穿着干净的棉袄,是姜芷之前改小的,显得有些空荡,更衬得他瘦小。
赵重山看着他走到近前,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坐。”
岳哥儿乖乖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个等待训话的小兵。
赵重山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还在想昨天的事?”
岳哥儿身体微微一僵,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轻轻“嗯”了一声。
“怕吗?”
岳哥儿点点头,又摇摇头,小脸上满是挣扎。“怕……但是,爹爹说,要保护娘和弟弟妹妹……”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赵重山心中叹息。恐惧是本能,不是过错。这孩子能说出“要保护”这句话,已经比许多成年人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