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愈加热烈。岳哥儿被允许喝了一小碗甜甜的杏仁酪,小脸红扑扑的,他看看这边桌上海碗喝酒、大声谈笑的叔叔伯伯们,又看看那边桌上轻声细语、说着家常的婶婶阿姨们,还有乳母怀里咿咿呀呀的弟弟妹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新奇。这种混杂着酒气、肉香、各种口音、以及真诚笑容的热闹,与京城那些精致却疏离的宴会截然不同。他隐隐觉得,这里的人们,似乎更……实在,更痛快。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守门的亲兵进来禀报,说是朔方城里的几位老街坊,还有城外几户受过赵重山恩惠(或是因互市新规得了实惠)的农户、匠户,听说今日是小少爷小姐的百日,凑份子买了两只肥鸡、一篮子鸡蛋,还有自家做的黏豆包、冻豆腐,非要送到衙门口,说是给孩子们添个喜气,感谢赵大人的“青天”之恩。
赵重山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对姜芷点了点头。
姜芷会意,起身带着春燕迎了出去。衙门口果然聚了十几号人,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憨厚朴实的汉子,也有牵着孩子、挎着篮子的妇人。东西不多,甚至有些寒酸,但那一张张被北地风霜刻满皱纹的脸上,洋溢着的却是最真诚的感激和祝福。
“赵夫人,一点心意,给孩子添福寿!”一位老者颤巍巍地说。
“赵大人是好人啊,自打他来了,咱们买卖公道多了!”
“这黏豆包,自家做的,甜!给少爷小姐尝尝!”
姜芷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她接过那些还带着体温的鸡蛋,那用粗糙油纸包着的黏豆包,郑重地道谢,又让春燕拿了些糖果、点心分给跟来的孩子们,并再三邀请大家进去喝碗热茶。众人却都推辞,只说不敢打扰大人宴客,留下东西,说了几句吉祥话,便欢欢喜喜地散了。
回到后堂,姜芷将事情低声说了。席间一时静了静。
王振抹了把嘴,叹道:“赵头儿,看见没?这才是人心!咱们在北疆,要的就是这个!”
周主簿也捋着胡须,微微点头:“政声人去后,民意闲谈中。赵大人到任时日虽短,然整顿互市,平抑物价,约束兵卒,不扰百姓,朔方军民,已是感念在心。”
赵重山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扫过桌上那篮还沾着草屑的鸡蛋,那包模样朴拙的黏豆包,又看了看怀中正被乳母喂着米汤、对此一无所知的承疆和安歌,最后,落在了旁边正竖着耳朵听大人说话、眼神清澈的岳哥儿身上。
他端起酒碗,缓缓站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碗酒,”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有旧部,有新吏,有武将,有商人,“敬这朔方城的父老乡亲。也敬在座的诸位,赵某的袍泽、同僚、朋友。”
他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火辣的酒液滚过喉咙,却让心头一片温热。
“我赵重山,别无所长,唯知‘诚信’二字。对朝廷,是忠信;对袍泽,是义信;对百姓,是威信;对在座诸位,无论是汉是胡,是官是商,是军是民,我赵某在此承诺——必以‘信’字相交,以‘公’字处事。”
他放下酒碗,声音沉静而有力:
“愿我等效此心,让这朔方城,真能成为一片安居乐土。让我们的孩子,”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承疆、安歌,还有懵懂却认真听着的岳哥儿,“都能在这片土地上,平安长大。”
后堂内,一时鸦雀无声。无论是豪爽的武将,还是精明的商人,抑或是谨慎的文吏,此刻都收敛了笑容,面色肃然。王振重重一拳捶在桌上:“没说的!赵头儿,老王和兄弟们跟你干了!”
阿古拉也用力点头,用生硬的汉话说:“信赵大人!做生意,安心!”
周主簿等人亦拱手:“愿随大人,造福一方。”
姜芷站在偏厅门口,看着丈夫挺拔如松的背影,听着他并不华丽却字字千钧的话语,再看着怀中一双儿女安然的睡颜,还有席间那一张张被真诚点燃的面孔,忽然觉得,这北疆边城的风,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这或许不是最丰盛的百日宴,没有珍馐美味,没有丝竹管弦。但这里有最实在的酒肉,最质朴的祝福,和最珍贵的人心。这份“边情”,比任何锦绣堆砌的繁华,都更能滋养孩子的根骨,也更能坚定他们夫妻扎根于此的决心。
宴席散去时,已是日头西斜。客人们带着微醺的满足和暖意告辞。衙署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收拾碗碟的轻微声响。
岳哥儿玩累了,靠在母亲身边打盹。承疆和安歌早已被乳母抱去睡了。赵重山站在廊下,望着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朔方城城墙,久久不语。
姜芷走过去,将一件外袍轻轻披在他肩上。
“累了?”她轻声问。
赵重山摇摇头,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带着薄茧,却坚定有力。
“看着他们,”他看向正房的方向,那里有他们熟睡的儿女,“看着今天来的这些人……忽然觉得,肩上担子重得很,心里却……踏实得很。”
姜芷微微一笑,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远处,互市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驼铃声,和着边城傍晚特有的、带着炊烟气息的风,悠悠地传来。
这百日宴的烟火气,和着那份沉甸甸的边情与承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朔方城的黄昏里,也将深深烙进这个新生家庭的记忆中。它不仅仅是一场宴席,更是一个信号,一个开端——赵家在北疆的根,正在风雪与温情交织的土壤里,悄然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