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的朔方城,终于彻底甩脱了春寒的尾巴。风变得和煦,吹在脸上不再有割人的凛冽,而是带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湿润气息,以及远处草原隐约传来的、新草萌芽的清香。阳光一日比一日慷慨,明晃晃地照着街道两侧的土坯房和青石板路,也照着“归云楼”那块被擦得锃亮的金字招牌。
临近午时,正是酒楼最热闹的时候。大堂里座无虚席,跑堂的伙计托着沉重的木盘,在桌椅间灵活地穿梭,高声报着菜名,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后厨更是热火朝天,锅勺碰撞声、油脂爆裂声、灶膛里柴火噼啪声,混合着各种食材被猛火急烹后爆发出的浓烈香气,交织成一片令人胃口大开的交响。
孟小河和其其格正式成为归云楼学徒,已近一月。两人都被安排在厨房最外围打杂,孟小河力气大,主要负责搬运食材、清洗碗碟、照看灶火;其其格心思细,手脚麻利,则跟着春燕学着择菜、洗菜、以及最初级的刀工——切姜末、蒜蓉、葱花。
姜芷并未因他们年纪小或身世可怜而有丝毫放松,要求甚至比其他伙计更严格。孟小河起初搬菜时,因为紧张,打翻过一筐新到的萝卜,被罚清洗所有伙计当日的抹布;其其格第一次切葱,粗细不一,被要求将整整一筐葱全部切完,直到每一根都符合标准。两人都咬着牙扛下来了,一个洗抹布洗到双手红肿,一个切葱切到眼泪直流(被葱熏的),却从无怨言。尤其是其其格,那双遗传了胡人血统的、琥珀色的眼睛里,总是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光芒。
这一日,姜芷特意在二楼临街的雅间“松涛阁”设了一桌席面。客人非同寻常,乃是朔方城内几位举足轻重的人物:主管互市税收及治安的周主簿,城内驻军的王千总,以及两位在互市贸易中分量最重的汉商代表——经营茶叶布匹的李掌柜,和专做铁器盐巴生意的孙老板。赵重山作陪。
这显然不是寻常饮宴,而是带有公务磋商性质的“工作餐”。姜芷亲自拟定菜单,既有归云楼的招牌融合菜,如“胡汉一家亲”(手抓羊肉配胡饼与汉式蘸料)、“丝路驼铃”(用胡地香料炖煮的骆驼肉,配以中原技法调制的酱汁),也有几道精致的汉家菜肴,如“文思豆腐”、“清炖蟹粉狮子头”,以及几样清爽的时蔬小炒,照顾到了不同口味。
岳哥儿今日学堂休沐,被姜芷带在身边。此刻,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小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端端正正地坐在母亲下首的锦凳上,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却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在座的几位客人。周主簿他见过几次,是个说话慢条斯理、总是笑眯眯的干瘦老头;王千总则是个黑脸膛的壮汉,声如洪钟;至于李掌柜和孙老板,则是生面孔,穿着绸缎长袍,手上戴着硕大的玉扳指,言谈间透着商贾特有的精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气氛渐趋热烈。话题也从最初的寒暄客套,渐渐转向了正题。
周主簿捻着胡须,慢悠悠地开口:“赵大人,互市新规推行数月,成效斐然,商旅称便,税银亦足。然则,近来老朽听闻,有些小商小贩,尤其是那些初次入市、本钱微薄的胡人牧民,于货物定价、银钱兑换上,仍时有吃亏,被些奸猾之徒钻了空子。虽有调解处,但总有些人不愿或不惯去官衙理论,往往忍气吞声,长此以往,恐伤互市信誉,也寒了诚心交易者的心啊。”
赵重山放下酒杯,颔首道:“周主簿所言极是。规矩立了,还需让人知晓、会用。此事,本官也在思量。”
王千总灌下一大口酒,粗声道:“要俺说,这些奸商就是欠收拾!逮着几个罚狠了,看谁还敢使坏!赵大人,你发句话,俺带兵去市集上转几圈,保准那些宵小屁都不敢放一个!”
李掌柜闻言,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不以为然,他捻着扳指,笑道:“王千总快人快语。不过,这商贾之事,错综复杂,有时未必是刻意欺诈,行情瞬息万变,今日价高,明日价低,也是常有。那些牧民……唉,见识有限,自己拿不准价钱,吃了亏,也未必全是旁人过错。”
孙老板也附和道:“李兄说的是。互市兴旺,首在‘信’字。我等常年在此经营,最重信誉。只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总有些人贪图小利,坏了规矩。依孙某愚见,不如由我等几家大商号牵头,定个‘行市’,每日公布主要货品的参考价,让小民有所依循,也省却许多口舌是非。”
这话听起来公允,但细品之下,却隐隐有联合大商号掌控定价权之意。赵重山眼皮微抬,未置可否,只道:“孙老板有心了。”
周主簿依旧笑眯眯的,却不接孙老板的话茬,转而看向姜芷:“夫人这归云楼,如今可是咱们朔方城一块金字招牌。南来北往的客商,都爱在此歇脚谈生意。不知夫人可曾听得些市井闲谈?于这互市贸易,可有高见?”
姜芷正在为岳哥儿布菜,闻言放下银箸,温婉一笑:“周大人说笑了,妾身一介妇人,只知打理这间小小酒楼,烹制些粗陋饭食,哪里懂得贸易大事。不过是听来往客官闲聊,略知些皮毛。依妾身浅见,这买卖之事,如同做菜,火候、配料、手法,都需恰到好处,方能成其美味。官家定了规矩,好比备好了灶火锅具;商贾诚信经营,便是上等食材;至于买卖双方,则如同掌勺的厨师与品菜的食客,需得互相体谅,知晓行情,才能做成好买卖,皆大欢喜。”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孙二人,语气依旧柔和,“至于行市嘛,参考自然是好的,就像菜谱,能给人指引。但若这菜谱只由几家大酒楼来定,说今日只许卖羊肉,明日只许卖白菜,旁的菜都不准上市,那这市集……恐怕也就失了本来的鲜活气,只剩下几家寡淡滋味了。”
她这话说得委婉,却绵里藏针。既点出了大商号垄断定价的可能弊端,又将道理讲得浅显易懂。李掌柜和孙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王千总哈哈一笑:“夫人这话在理!俺就喜欢热闹!什么都有的卖,那才叫市场!”
周主簿眼中精光一闪,捋须微笑,不再言语。
这时,一直被母亲要求“食不言寝不语”、安静吃饭的岳哥儿,忽然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似乎对大人谈论的事情很感兴趣。他听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但“牧民吃亏”、“定价”、“规矩”这些词,还是听进了耳朵里。
他想起前几日跟着父亲巡视互市时看到的场景:一个胡人老爷爷,拿着一捆上好的羊毛,跟一个汉人商人比划了半天,最后只换了一小袋粗盐和几块粗糙的茶砖。那老爷爷佝偻着背离开时,眼神里的失望,他记得很清楚。他还记得父亲当时沉默了很久,对随行的周主簿说:“羊毛分等定价、公平秤、识字的译官……这些,都得尽快落实。”
岳哥儿放下手里的勺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拉了拉母亲的衣袖,小声问:“娘,那些牧民伯伯……是不是因为他们不认识咱们的字,看不懂秤,所以总被坏人骗,换不到好东西呀?”
孩童的声音清脆稚嫩,在这刚刚经过一番隐晦机锋交锋、略显沉闷的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时间,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这个坐在母亲身边、穿着宝蓝袍子的小小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