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朔方城,终于迎来了它短暂而珍贵的“春季”。说是春季,其实不过是风沙少了些,日头暖和了些,城外远处的山峦顶上,终年不化的积雪线,仿佛也往下退缩了一点点。但昼夜温差依然极大,白天穿着单衣还嫌热,到了夜里,裹上厚棉袍子,守着炭盆,仍能感觉到从门缝窗隙里钻进来的、料峭的寒意。
归云楼后院的小灶间,这几日天不亮便亮起了灯火。不是准备酒楼的早市,而是姜芷吩咐下来,要在此处设粥棚,施粥济贫。
起因是前两日,春燕去西市采买,回来时眼睛红红的。姜芷细问之下才知,春燕在西市最偏僻的角落,看到几个蜷缩在破棚子下的老人和孩子,衣不蔽体,面黄肌瘦,正就着凉水,一点点啃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又干又硬的饼子碎屑。其中有个胡人老妪,怀里抱着个奄奄一息的小孙子,连讨要的力气都没有了。朔方城虽然因互市繁荣了不少,但贫富悬殊依旧触目惊心。那些失去劳力、无依无靠的孤寡老人,还有因战乱、灾荒流落至此的难民,往往挣扎在生死边缘。
姜芷听后,沉默了很久。她不是没见过贫苦,当年在小镇,自家境况也一度艰难。但如今身为总督夫人,锦衣玉食,仆从环绕,再看这人间疾苦,心里那份触动,便格外沉重。她对赵重山说了此事,赵重山只道:“你想做便做。只是须有章程,莫要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或让某些懒汉生了依赖之心。”
姜芷明白他的顾虑。施粥济贫是善举,但若处置不当,引来大批流民聚集,影响城中治安,或是让一些好逸恶劳之徒混迹其中,反而失了本意。她与春燕、还有新近提拔起来、做事稳重的孟小河仔细商议了几天,定下了规矩:只在归云楼后院侧门外的窄巷设点,每日辰时初(早晨七点)至巳时正(上午十点),施粥三个时辰;只施给真正孤苦无依的老人、残疾者和无人照料的幼童,须有左邻右舍或街坊里正作保、登记方可领取;粥要稠,管饱,另配一小碟咸菜或酱豆;每日限量,先到先得,领完即止。
规矩定得细,执行起来更需人手。姜芷没动用总督府的人,只从归云楼里抽调了几个可靠又心善的伙计,连同自愿帮忙的孟小河和其其格。她自己也每日早早过来,亲自查看粥米品质,有时甚至挽起袖子,在灶边指点火候。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姜芷便起身了。赵重山还在沉睡,呼吸均匀绵长。她轻手轻脚地穿戴好,来到外间,龙凤胎也还睡着,乳母在旁守着。她吩咐春燕照看好家里,自己只带着一个贴身的小丫鬟,悄悄出了府,径直往归云楼后院来。
小巷里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伍。大多是些须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旧棉袄,在清晨的寒气里瑟缩着,眼神浑浊而麻木。也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怯生生地躲在大人身后,或是独自一人,小手里紧紧攥着个破碗。队伍里甚至能看到一两个穿着胡人服饰的老者,沉默地站在末尾。
粥棚就设在后院侧门的屋檐下,避风。一口巨大的铁锅架在临时垒起的灶上,锅底柴火正旺,锅里是翻滚着的、浓稠金黄的小米粥,米香混合着淡淡柴火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对饥肠辘辘的人来说,无疑是最大的诱惑。
孟小河和另一个伙计正满头大汗地维持着秩序,按照昨日登记的簿子,一个个核对,然后高声叫名字。其其格则和另一个妇人一起,负责分发粥食。她动作麻利,用长柄木勺从锅里舀起满满一勺粥,稳稳地倒进伸过来的破碗里,不多不少,刚好一碗,再飞快地从旁边盆里夹一筷子咸菜或几粒酱豆放在粥上。她年纪虽小,做起事来却一丝不苟,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每一个领粥的人,没有鄙夷,也没有过分的怜悯,只是平静地完成自己的工作。
姜芷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稍远些的廊柱阴影里,静静地看着。粥棚运作得井然有序,领到粥的人,无论汉胡,都低声说着含糊的感谢,有的迫不及待地蹲在墙根,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那滚烫的粥显然烫到了嘴,却舍不得吐出来,只嘶嘶地吸着气,脸上却露出了满足的神情。也有老人颤巍巍地,先喂给身边更小的孙儿。
她的目光,落在队伍末尾一个格外瘦小的身影上。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比岳哥儿矮了半个头,身上的衣服破烂得几乎看不出原色,单薄得在晨风里瑟瑟发抖。他手里没有碗,只捧着一大片不知从哪里捡来的、边缘破损的宽大树叶,怯生生地排在队伍最后,眼巴巴地望着前面热气腾腾的大锅,不住地咽着口水。
孟小河也看到了他,走过去,蹲下身,温和地问了几句。男孩似乎很怕生,缩着脖子,声音细若蚊蚋。孟小河听不清,又问了旁边一个认识的老人,这才知道,这孩子是前阵子从南边逃荒过来的,跟家人走散了,独自流落至此,平日里靠捡拾残羹剩饭和好心人偶尔的接济过活,没有固定的住处,自然也没有里正作保,不在登记簿上。
孟小河有些为难,起身看向姜芷这边。
姜芷这才从阴影里走出来。她今日穿着素净的月白色袄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靛蓝比甲,头上只绾了最简单的圆髻,插了根银簪,脸上脂粉未施,却自有一股沉静温婉的气度。她一出现,排队的人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许多人都认得这位时常在归云楼露面的、和气又手艺好的总督夫人,纷纷低下头,或露出感激的神色。
“夫人,”孟小河迎上来,低声禀报了男孩的情况。
姜芷点点头,走到那男孩面前,也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男孩更害怕了,往后缩了缩,捧着树叶的手都在抖。
“别怕,”姜芷声音放得极柔,像春风拂过柳梢,“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家里还有别人吗?”
男孩看着她温和的眼睛,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一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狗……狗剩,九岁。爹娘……没了,跟爷奶逃荒,走散了……”说着,眼圈就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狗剩。一个最卑微、却也寄托着父母最简单愿望的名字——像狗一样贱生贱长,只求能剩下一口气,活下去。
姜芷心里一酸。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男孩枯黄打结的头发,触手粗糙扎人。“想喝粥吗?”她问。
狗剩用力点头,眼睛里迸发出渴望的光芒。
姜芷起身,对孟小河道:“去拿个干净的碗来,再盛碗稠的,多给点咸菜。”又对其其格说,“其其格,你去后面灶上,看看还有没有早上新蒸的杂面馍馍,拿两个来,要热的。”
孟小河和其其格应声去了。
姜芷就站在男孩身边等着。队伍还在缓慢前进,领到粥的人渐渐散去,巷子里空旷了些。有几个排在后面的老人,见夫人亲自过问这流浪孩,也都投来善意的目光。
很快,孟小河拿来一个粗瓷大碗,里面盛满了金黄浓稠、几乎能立住筷子的小米粥,上面堆了一小撮切得细细的、淋了香油的咸菜丝。其其格也跑了回来,手里用干净的布帕包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黑褐色的杂面馍馍。
姜芷接过碗和馍馍,亲自递给狗剩:“给,慢慢吃,小心烫。”
狗剩看着那满满一碗粥和两个硕大的馍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看粥,又看看姜芷,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噗通”一声跪下了,就要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