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刚过,河开雁来。朔方城的春天总是来得迟些,却也来得猛烈。几场带着泥土腥气的东南风一吹,城墙根下、驿道两旁,便急不可耐地钻出茸茸的绿意,仿佛一夜之间,天地就被这莽撞而蓬勃的新绿重新涂抹了一遍。
与这春色一同汹涌而来的,还有那似乎永远也望不到头的商队。
清晨,城门刚开,那混杂着皮革、香料、牲畜、汗水和远方尘土气息的洪流,便迫不及待地涌入。驼铃叮当,悠长而富有节奏,像一条声音的河流,从城门洞一直蔓延到城内最宽敞的朱雀大街。马匹嘶鸣,勒勒车笨重的木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辘辘的闷响,夹杂着天南地北的口音、急促的吆喝、讨价还价的争吵,将整座边城从沉睡中彻底唤醒。
“归云楼”的招牌,就挂在离总督衙门不远的十字街口。三层木楼,飞檐斗拱,在一众低矮或粗犷的店铺中,显得格外清雅醒目。此刻刚过辰时,楼前卸货的、拴马的、招呼同伴的,已然挤得水泄不通。空气里除了商队带来的复杂气味,更弥漫着一股奇异而霸道的香气——那香气醇厚中带着鲜甜,又隐隐有股焦香和辛香点缀其间,像一只无形的钩子,撩拨着每一个经过之人的肠胃和心尖。
“刘掌柜!老位置,一壶烧刀子,两斤酱驼峰,一盘胡饼,快着些!”一个满脸络腮胡、皮袍油腻的汉子刚拴好马,便冲着迎出来的伙计大声嚷嚷,嗓门洪亮,带着浓重的河西口音。
“好嘞!马爷您里边请,老位置给您留着呢!”被唤作刘掌柜的中年人,穿着干净利落的灰布长衫,肩头搭着条雪白的汗巾,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一边高声应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指挥两个小伙计帮客人把沉重的货箱搬到一旁妥当处。
他眼角余光瞥见门口又涌进一拨人,打头的是几个深目高鼻、裹着彩色缠头的波斯商人,连忙又换上一口带着朔方口音、却意外流利的波斯话招呼:“萨拉姆!尊贵的远方客人,欢迎来到归云楼!楼上有雅座,清净!”
波斯商人显然有些惊讶在这北地边城能听到乡音,脸上露出笑容,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刘掌柜边听边点头,侧身引着他们往二楼去,同时对旁边一个机灵的小伙计使了个眼色。小伙计会意,立刻跑到后厨门帘处,朝里面喊了一嗓子:“贵客三位,雅间‘丝路’,上‘锦上添花’、‘驼铃古道’、‘三丝春卷’,奶茶一壶要热的!”
后厨里,却是另一番天地。与前面的喧腾火热截然不同,这里虽然同样忙碌,却井然有序,只听得见炉火呼呼、热油滋滋、锅铲翻飞、以及偶尔一两声简洁的指令。
姜芷系着一条素净的深蓝色围裙,袖子挽到手肘,正站在一口特制的宽口铁锅前。锅里的汤色呈现出一种浓郁的、近乎奶白的色泽,正微微翻滚着,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复合香气——那是羊骨与草原特有的几种香草经数时辰熬煮后,浓缩的精华。她左手稳住锅柄,右手执长勺,舀起一勺旁边小锅里熬得浓稠的、用沙葱和野韭花秘制的酱料,手腕轻抖,酱料呈细线状均匀淋入汤中,迅速化开,将奶白的汤底染上一层诱人的浅褐。
她微微俯身,鼻尖轻嗅,随即点了点头,对旁边打下手的厨娘道:“成了,撤火,准备盛入暖瓮。”
厨娘应声,小心翼翼地将这锅融合了草原风骨与中原底蕴的汤羹,转移到旁边带棉套保温的陶瓮里。这便是方才伙计喊的“驼铃古道”,是归云楼独创的招牌汤品,看似简单,实则从选料到火候,都有姜芷亲自定下的严苛规矩,最是暖胃驱寒,深受远行客商喜爱。
姜芷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她抬手用手背拭了拭,目光扫过后厨。几个灶眼都燃着旺火,蒸笼里冒出“归云鲜肉大包”特有的白汽;另一个大锅里,“锦上添花”——其实就是改良版的胡炮肉,正咕嘟咕嘟冒着泡,肥瘦相间的羊肉被炖得酥烂,上面铺着一层金黄焦香的烤馍片;面案那边,春卷皮被擀得薄如蝉翼,裹上由豆芽、胡萝卜丝和卤肉丝拌成的馅料,在热油里翻滚成诱人的金黄……
一切都按部就班,忙而不乱。这正是姜芷花了数年时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从最初只有她和春燕两个人在小厨房里摸索,到如今拥有十几个分工明确、手脚麻利的帮厨;从最初的几道融合菜式,到现在涵盖冷热荤素、汤羹点心、兼具胡汉风味的数十种菜品;从门可罗雀,到如今客似云来,甚至成了往来朔方城的商旅们口耳相传、必来“打卡”的一处独特风景。
“夫人,‘丝路’间的波斯客人加了一份‘金玉满堂’和‘火焰山’。”一个负责传菜的小丫头掀帘进来,脆生生地报菜名。
“金玉满堂”是蜜汁烤南瓜配酥炸奶豆腐,“火焰山”则是用本地一种辛辣的野山椒搭配嫩羊肉快火爆炒,是姜芷为了迎合嗜甜的波斯客人和嗜辣的西域客商特意研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