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告诉二灶李师傅，火焰山多放孜然少放茱萸，波斯人怕咱们中原的辣。”姜芷一边吩咐，一边走到另一个小灶旁，检查砂锅里煨着的“文思豆腐”。这是纯正江南菜式，刀工要求极高，豆腐需切成细如发丝的豆腐丝，在清鸡汤中烩制，极其考验火候。朔方本地豆腐粗糙，姜芷几经试验，才找到合适的点卤方法和豆源。这道菜价格不菲，点的人不多，却是那些思乡的江南客商或途经的文人雅士的心头好。

她用小勺舀起一点汤汁尝了尝，咸鲜适中，豆腐丝嫩而不散，满意地点点头。刚放下勺子，又听见前面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夹杂着几句语调奇怪的异国话。

刘掌柜急匆匆地掀帘进来，额上见汗，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红光：“夫人，来了几个罗斯人！金发碧眼的，带了好些皮货和琥珀，看样子是头一次走这么远！点名要尝尝咱们‘归云楼’的菜，说是听撒马尔罕的商人说的！”

罗斯人？姜芷略一思索。这是比波斯人更遥远的客人了，口味恐怕又不同。她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现有的菜式，问道：“他们可带了通译？有什么忌口或喜好？”

“带了个畏兀儿人做通译，说是没什么特别忌口，就想吃‘热乎的、顶饱的、没吃过的’。”刘掌柜搓着手，“您看……”

“热乎，顶饱，没吃过……”姜芷沉吟片刻，眼睛一亮，“有了。上次咱们试做的那个‘铁锅烩’，正好！用厚切的风干羊肉，加土豆、胡萝卜、野葱头，用羊油和咱们的秘制酱料爆香，多加汤，烩到汤汁浓稠，最后上面贴一圈杂面饼子，连锅端上去，饼子蘸着汤汁吃，又热乎又顶饱，滋味也足。再配一碟咱们的酸辣泡菜解腻，一壶热奶茶。”

刘掌柜一拍大腿：“妙啊！这菜看着粗犷，味道肯定霸道，正合这些远客的脾胃！我这就让前面安排！”

姜芷点点头，又补充道：“跟通译说清楚吃法，饼子要蘸着汤汁才好。再送他们一小碟咱们自酿的野果蜜饯，就说……是老板娘送远方客人的一点甜头，愿他们此行圆满顺遂。”

“明白！”刘掌柜领命，风风火火地去了。

后厨重新恢复忙碌的节奏。姜芷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喧嚣的声浪和着春日微凉的风涌进来，带着牛羊、皮革、香料和食物的混合气息。她看到楼下街对面，几个罗斯人正仰着头，好奇地打量着“归云楼”的招牌和幌子，他们的发色在阳光下泛着金子般的光泽，与周围黑发黑眸的人群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了这片喧腾的背景。

曾几何时，她只是北地边城一个为生计挣扎、用厨艺守护小家的普通妇人。如今，她的锅灶之间，竟成了连接四方、汇聚八面来风的奇妙之地。汉人、胡人、波斯人、畏兀儿人，甚至更遥远的罗斯人……他们带着各自的货物、故事和口味来到这里，围坐在归云楼的桌旁，在一碗汤、一盘菜、一壶酒中，暂时卸下旅途的疲惫和文化的隔阂。

这里卖的，不仅仅是食物。是融合，是理解，是天涯羁旅中一点温暖的慰藉，也是这朔方城，乃至整个北疆，在刀兵征伐之外，另一种无声而坚韧的力量。

窗下，又有一队新的商队经过，驼铃叮当，马蹄嘚嘚。伙计嘹亮的吆喝声穿透喧嚣：“贵客四位，雅间‘春风’，上‘塞外江南’全套，陈年汾酒一坛——”

姜芷轻轻关上窗，将满城春色与喧嚣稍稍隔绝。她捋了捋鬓边微乱的发丝，深吸一口气，转身，目光重新投向那些跳跃的火苗、蒸腾的热气、和一张张专注而麻利的脸上。

炉火正旺，锅气正浓。这归云楼里的烟火人间，还在继续沸腾着，用它独特的方式，书写着边塞新的传奇。而她，依然是那个掌勺的人，在油烟与香气中，调和着八方风味，也调和着这纷繁复杂的世情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