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到底还是吹透了雁门关,连带着将城外那片跑死马的草场,也吹得碧波荡漾起来。草尖儿嫩得能掐出水,星星点点的野花——蓝的像是蘸了天的颜色,黄的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子——毫不矜持地铺开,一直蔓延到远山青黛色的轮廓脚下。
赵承岳,或者说,总督府里人人都还习惯唤一声的“岳哥儿”,正趴在这片草海边缘一块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大青石上。他今年已经满十一岁了,身量抽条似的拔高,骨架匀亭,眉眼间褪去了不少孩童的圆润,开始显露出几分父亲般的硬朗轮廓。只是此刻,他脸上没有平日在校场上的沉静专注,也没有在书房里的凝神思索,而是一种近乎痴迷的、纯粹的快乐。
他面前铺着一张边缘被磨得起了毛的粗麻布,上面分门别类摆着十几样东西:几枚形状奇特、带着泥土的石头;一丛刚挖出来、根须还沾着湿泥的草药(他认得,这是阿娘常用来炖汤的沙参);一小把颜色各异的鸟羽;几颗光滑圆润的河滩卵石;甚至还有一只不小心撞进他设下的简易陷阱、正晕头转向扑腾着翅膀的肥硕沙鸡。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灰褐色、布满蜂窝状小孔的石头,对着阳光眯眼看了又看。这是烽燧台底下捡到的,阿爹说,这叫“火石”,是戍卒用来取火的,不知是哪一代守边的军士遗落,被风沙埋了又现出来。石头沉甸甸的,棱角早已被岁月磨平,握在手里,却仿佛能感受到某种沉甸甸的、属于遥远时光的温度。
“岳哥儿!岳哥儿!”脆生生的呼唤由远及近,带着点气喘。
赵承岳回过头,看见妹妹安歌提着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地从草坡上跑下来。七岁的小姑娘,穿着鹅黄色的春衫,梳着双丫髻,跑得小脸通红,像颗熟透的苹果。她身后,刚满六岁的承疆迈着小短腿,吭哧吭哧地跟着,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揪下来的、已经有些蔫了的野花。
“慢点跑,仔细摔着。”赵承岳坐起身,脸上不自觉带上了兄长的沉稳。
安歌跑到近前,先好奇地瞅了瞅哥哥的“宝贝”,皱了皱小鼻子:“哥,你又捡这些石头棍子!阿娘说玩这些野了性子。”话虽这么说,她却伸手拿起一根带着翠绿尾羽的鸟羽,在自己发髻边比划着。
承疆也凑过来,献宝似的把野花递上:“哥,花!给阿娘!”
赵承岳接过那束蔫头耷脑的野花,笑了笑,拍拍弟弟的脑袋:“承疆有心了。”他抬眼望了望天色,日头已经西斜,给草场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远处的朔方城墙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巍峨。“时候不早,该回去了,不然阿娘该担心了。”
兄妹三人收拾了东西,赵承岳把那只沙鸡用草绳拴了脚,提在手里,另一只手自然地牵起弟弟。安歌则拿着那根鸟羽,一蹦一跳地走在旁边。草场尽头,总督府派来的两个亲兵正牵着马安静等候。见他们过来,忙上前接过东西,将两位小少爷小姐抱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马,护着他们往城里去。
还未到城门口,便听见前方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夹杂着哭喊、怒骂和兵刃撞击的零星脆响。城门处围了不少人,戍卫的兵士明显比平日多,刀出鞘,弓上弦,气氛肃杀。
赵承岳心头一紧,勒住马缰:“前面何事?”
一名亲兵策马上前查看,很快回来,面色凝重地低声道:“大公子,是逃难的边民。听说北边草场起了黑灾(注:指特大风雪),又闹了狼害,好几个小部落活不下去,想涌进城里来。守门的军士奉命拦着,怕混进奸细,也怕城中粮草不足,起了冲突。”
赵承岳顺着亲兵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城门洞外,黑压压挤着上百人,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老人,有妇孺,男人脸上刻着风霜和绝望。他们被手持长枪的兵士挡在拒马之外,推搡间,有孩童跌倒哭泣,有老人瘫坐在地。几个青壮男子情绪激动,正用听不懂的胡语大声嘶喊着什么,试图冲破阻拦。
一个满脸皱纹、头上包着破旧布巾的老妇人,怀里抱着个气息微弱的孩子,忽然跪倒在地,朝着城门方向不停磕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无声的哀求。
赵承岳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闷得发慌。他见过互市上的胡商,穿着光鲜,带着笑容,用流利的汉话讨价还价;也见过归云楼里那些友善的部落头人,与阿爹阿娘把酒言欢。但眼前这些,是另一幅面孔,是被风雪和苦难生生剥去了体面,只剩下求生本能的边民。
“哥哥……”安歌有些害怕地往兄长身边靠了靠,小手抓紧了他的衣袖。承疆也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些哭喊的人,小脸上满是困惑。
“绕路,从西门进城。”赵承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滞涩,沉声吩咐。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跪地哀求的老妇和怀里奄奄一息的孩子,调转马头。
回到总督府,暮色已浓。府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不同往日的紧绷气氛。仆从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脸上带着忧色。赵承岳将弟妹交给乳母丫鬟,自己径直去了前院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赵重山低沉而严肃的声音,正在与几位将领和幕僚议事。
“……不是不救,是不能这样放进来。人数太多,来历不明,城中存粮有限,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这是朔方城守备的声音。
“可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城外冻死饿死?那里面多半是老弱妇孺!”一个年轻些的将领语气激动,“总督,末将请命,带人出城设立粥棚,至少……至少让他们挺过今晚!”
“糊涂!你怎知其中没有混入细作?若是有人趁机煽动,冲击城门,或者夜里在城外作乱,如何应对?”守备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