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岳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他听得见里面激烈的争论,也听得见父亲长久的沉默。那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沉重。
良久,赵重山的声音才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开西门侧翼小门,准老弱妇孺分批入城,由官府统一安置在旧营房,严加看管。入城者,必须由胡汉通译逐一问询登记,五人联保。青壮男子一律不得入城,但可在城外指定区域搭建临时窝棚,同样登记造册,由军中拨出部分旧帐篷、柴草,每日定点供应稀粥。另,即刻派出斥候,往北探查黑灾实情及狼群动向。”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硬几分:“传我军令:安置期间,有敢滋事、煽动、偷盗、传播谣言者,无论胡汉,立斩不赦。但同时,负责安置看守的军士,若有欺凌弱小、克扣物资、懈怠职守者,亦军法从事!”
“是!”屋内众人齐声应诺,脚步声响起,似乎要散去了。
赵承岳正要退开,书房门却被拉开了。赵重山站在门口,似乎对他的出现并不意外。父子俩目光对上,赵重山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
“都听见了?”赵重山问。
赵承岳点点头:“听见了。”
“有何想法?”
赵承岳沉默了一下,抬起头,直视着父亲的眼睛:“阿爹,边关的安稳,光靠城墙和刀枪,守得住吗?”
赵重山深深看了儿子一眼,侧身让开:“进来说。”
书房里还残留着争论的烟气。赵重山走到巨大的北疆舆图前,手指划过蜿蜒的长城和广袤的草原:“城墙刀枪,守的是一时一地之平安。但真正的边患,往往起于风雪饥饿,起于活不下去的绝望。今日若任由这些人在城外自生自灭,仇恨的种子便会埋下。他日有人登高一呼,这些绝望之人,便是最锋利的刀。”
“所以阿爹放老弱妇孺进城,给青壮粥棚,既是救人,也是……拆掉敌人未来的刀?”赵承岳若有所思。
“是,也不是。”赵重山转过身,目光凝重,“救,是本分。我赵家世代守此边关,守的不仅是疆土,更是这片土地上的人心。胡汉虽有别,天道贵生却同。但救,亦需有法度,有防备。仁义若无铁律为骨,便是取祸之道;刀枪若无仁心为鞘,终成暴虐之器。这其中的分寸,最难把握。”
他走到儿子面前,大手按在赵承岳尚且单薄却挺直的肩头:“岳哥儿,你今日所问,便是为将、为守土者,最紧要的一课。边关不只是地图上的线,城墙上的砖。它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温情也有残酷,有忠诚也有背叛,有今日的施粥,也可能有明日的箭矢。”
赵承岳的肩膀感受到了父亲掌心的温度和力量,也感受到了那话语中沉甸甸的分量。他脑海中再次闪过城外老妇哀求的眼,闪过父亲方才下令时冰冷的果断,闪过舆图上那一片片看似平静、却可能随时酝酿风暴的广袤土地。
一股灼热的气流,自胸中升腾而起,冲散了之前的迷茫与滞涩。他退后一步,挺直脊梁,朝着父亲,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阿爹,儿愿效法父亲,效法赵家列祖列宗。长大后,戍守边关,让这城墙内外,尽可能多的孩子,能像安歌、承疆一样平安长大;让商旅驼铃,能岁岁安然响彻丝路;让今日这般绝望哀求,能少一些,再少一些。”
少年的声音尚带清稚,在寂静的书房里却清晰坚定,撞在墙壁上,隐隐有金石之音。灯火跳动,将他挺立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仿佛已能窥见未来那个顶天立地的将军轮廓。
赵重山看着他,看了许久。严厉的面容上,那紧绷的线条一点点软化下来,眼底深处,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松动,在融化,最后化作一丝极淡、却极深的慰藉与骄傲。
他没有夸赞,只是再次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
“记住你今日之言。”
窗外,朔方城的夜空,星辰渐次亮起,清冷而永恒。而总督府书房内的这一盏灯火,与少年眼中初燃的星火,仿佛在这一刻,跨越了时光,无声地交汇在一起。
守国门者,守的从来不只是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