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白日里处理完逃难边民的安置事宜,又巡视了城防,与几位将领议定开春后的防务调整,赵重山回到后宅时,已是月上中天。偌大的总督府沉在夜色里,只有廊下几盏气死风灯还幽幽亮着,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他刻意放轻了脚步,不想惊扰可能已经睡下的妻儿。然而,走到正房外,却见窗棂里还透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昏黄、稳定,不像烛火跳跃,倒像是……
他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淡淡药草清香的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夜寒。房内并未点太多蜡烛,只在临窗的炕桌上,放着一盏明亮的玻璃罩子油灯——这是去年一个波斯商人感念归云楼照顾生意,特意赠予姜芷的稀罕物,光线比蜡烛稳定得多。
姜芷就坐在灯下,背对着门,微微低着头。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家常袄子,乌黑的头发松松挽了个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炕桌上摊着一件玄色的男子外袍,正是赵重山白日穿的那件。她手里拈着针线,正就着灯光,细细地缝补着袖口一道不起眼的裂口。灯光将她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静谧,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赵重山在门口顿了顿,卸下沾了夜露寒气的外氅,轻轻挂在一旁的架子上。
轻微的声响还是惊动了姜芷。她抬起头,见是他,脸上自然而然浮起一抹笑意,眼角的细纹在灯下显得格外温柔。“回来了?灶上温着参鸡汤,我去给你盛一碗?”
“不用忙。”赵重山走过去,在她对面的炕沿坐下,很自然地伸出手,“袖子划破了?我自己都没留意。”
“巡城时在箭垛上蹭的吧?”姜芷将针在发间抿了一下,拉紧线头,打了个小巧的结,用牙齿轻轻咬断。“你呀,总是这般不注意。这料子虽结实,也经不住日日磨。”她说着,将补好的地方抚平,又就着灯光仔细检查了一遍,针脚细密均匀,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
赵重山没接话,只是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那纤长手指熟练地穿针引线。这样的场景,在过去十几年里,重复了无数次。无论是在青川镇那间简陋的小院,还是在京城风雨飘摇的侯府,亦或是如今这朔方城的总督府后宅。地点变了,身份变了,唯独这灯下缝补的身影,和那份熨帖的暖意,似乎从未改变。
“都安置妥当了?”姜芷收起针线,将叠好的外袍放在一旁,这才抬眼问他,眸光清亮,带着了然。
“嗯。”赵重山端起桌上一直温着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冷硬的眉眼。“老弱妇孺暂且安置在旧营房,派了人守着,也送了御寒的被褥和炭火。青壮在城外搭了窝棚,每日两顿稀粥吊着命。斥候派出去了,最迟后日能有消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只是……杯水车薪。若北边灾情真如传言那般严重,后续涌来的人只怕更多。城中的存粮……”
他没有说下去。姜芷却懂了。边城粮储本就不比内地丰足,互市虽繁荣,粮食却是战略物资,管控严格。骤增数百张吃饭的嘴,还要防备可能持续的流入,压力可想而知。
“归云楼还有些存粮,多是些耐放的杂豆、干货。明日我清点一下,先挪出一部分,熬些稠粥,总能多撑几日。”姜芷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事。“另外,我让刘掌柜明日放出口风,就说总督夫人怜惜边民,愿以市价收购各家各户自愿售出的陈粮、干菜,不拘多少,归云楼都收。城里的富户、商贾,看在这面上,多少也会拿出些存粮,价格也能公道些。”
赵重山握着温热的茶杯,看着灯影下妻子沉静的侧脸。她总是这样,在他为大局焦灼时,默默替他补上那些琐碎却至关重要的细节。不张扬,不居功,就像她手中那绵密无声的针脚,一点点将可能出现的裂痕悄然弥合。
“辛苦你了。”他低声道,伸手过去,将她微凉的手拢在掌心。那手并不细腻,指腹甚至有些薄茧,是常年操持厨务留下的痕迹,却温暖而坚定。
姜芷任由他握着,轻轻摇了摇头:“比起你在外头刀光剑影,这点事算什么。”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上,声音更柔和了些,“岳哥儿……今日回来说起城门口的事了。孩子心里,怕是受了些震动。”
提起儿子,赵重山冷峻的神色缓和了些许。“他问了句‘边关的安稳,光靠城墙和刀枪,守得住吗’。”
姜芷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眼底漾开一片复杂的神色,有心疼,有骄傲,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这孩子……心思越来越重了。”她叹息一声,“后来呢?”
“我同他讲了‘守土’与‘守心’的道理。”赵重山将儿子后来的话复述了一遍,“……他说,愿戍守边关,让更多的孩子能像安歌、承疆一样平安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