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一时静默下来,只有灯花偶尔噼啪轻爆一声。良久,姜芷才低低道:“他还那么小……”
“不小了。”赵重山握紧她的手,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朔方城的城墙,看到更远的地方,“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跟着父亲巡边,第一次见到血,见到死人,见到边民易子而食的惨状。”他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岁月的重量,“有些事,早些明白,比晚明白好。他是赵家的儿子,生在边关,长在边关,这是他的命,也是他的责。”
姜芷没有反驳,只是将另一只手也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他指节上那些经年的、粗糙的茧。“道理我都懂。只是……”她停了停,声音有些飘忽,“有时候夜里醒来,看着他们三个睡熟的样子,我就想起咱们刚成亲那会儿,想起青川镇那个小院子,灶台是冷的,米缸是空的,你走镖回来,身上带着伤,却把挣来的铜板一个个数给我……那时候日子真难,真苦,可心里好像没现在这么重,这么……怕。”
怕什么?她没有说出口。怕这好不容易挣来的安稳只是镜花水月?怕边关的风刀霜剑终有一天会伤及她羽翼下的雏鸟?怕丈夫肩上那越来越重的担子,终有扛不住的一日?还是怕儿子那双越来越像他父亲的眼睛里,过早地盛满风霜与决绝?
赵重山听懂了。他将她两只手都拢在自己宽大的手掌里,那双手曾握刀挽弓,斩将夺旗,此刻却只是小心地包裹着她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暖意和力量。
“我也怕。”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坦诚,“怕守不住这方百姓安居,怕护不住你们母子周全,怕辜负了父亲的嘱托,怕有负‘忠毅’二字。”他转过头,深深看进姜芷的眼睛里,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灯火,也映着他自己有些模糊的影子,“可再怕,路也得往前走。就像当年,我怕你跟着我受苦,怕护不住你,可你还是来了,把那个冷灶台,一点一点,捂成了家。”
姜芷的眼眶微微发热。她想起青川镇那个寒冷的清晨,他生硬地告诉她灶房在哪;想起他默不作声背回的各种铁锅;想起他举着火把,陪她走在漆黑的山路上……点点滴滴,琐碎寻常,却汇聚成了她穿越至此,最大的心安。
“谁让你那时候凶巴巴的,却连口热饭都惦记着回来吃。”她抿唇笑了笑,将些许湿意眨了回去,“还为了口吃的,把祖传的镖旗都押出去。”
旧事重提,赵重山古铜色的脸上竟罕见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窘迫,虎目微瞪:“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提它作甚!”
姜芷笑意更深,抽出一只手,抚平他微蹙的眉头:“好好好,不提。提点别的——你可还记得,咱们在京城,刚搬进侯府那晚?”
赵重山神情微凝,点了点头。怎么会不记得?高门大院,锦绣堆叠,可那晚他们夫妻二人,坐在空旷华丽的正房里,却都觉得寒气森森,还不如青川镇那小破屋暖和。岳哥儿吓得直往姜芷怀里钻,小声问:“娘,这是咱们家吗?怎么这么大,这么冷?”
“你那时候抱着岳哥儿,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说,‘这屋子太空,得有点人气儿才行。’”姜芷回忆着,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光,“后来,咱们一点一点把它填满。我种了花草,你移了翠竹,岳哥儿在院里追雀儿,安歌和承疆在廊下学步……这才慢慢像个家了。”
“还有归云楼。”赵重山接口,冷硬的嘴角也柔和下来,“从青川镇那个小食摊,到京城的酒楼,再到这朔方城……你总能把烟火气带到最冷清的地方。”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这些年,风里雨里,刀山火海,若说我最不怕的时候,便是回家看到灯亮着,闻到饭香,听见孩子们的笑闹声,还有你……在灯下等着。”
“油嘴滑舌。”姜芷轻啐一口,脸却微微红了,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婉。她将头轻轻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鼻尖是他身上熟悉的、混合了皮革、钢铁和皂角的味道,令人安心。
窗外,北疆的夜风掠过屋脊,发出呜呜的轻响,更衬得屋内这一方天地温暖宁谧。灯光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重山,”姜芷忽然轻声开口,“等岳哥儿再大些,等承疆和安歌也懂事些……等这北疆,真如咱们期盼的那般,商路畅通,胡汉和睦,边民安居……咱们就回青川镇看看,好不好?就咱们俩,再去挖一回笋,我给你做腌笃鲜,就用当年你背回来的那口旧锅。”
赵重山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更加用力地揽住她的肩,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好。”他应道,只有一个字,却沉甸甸的,仿佛许下了千斤重的诺言。
灯火依旧昏黄,静静地燃烧着,照亮这一室安宁,也照亮了彼此眼中,那些共同走过的峥嵘岁月,与对未来平凡相守的、最深的期盼。夜还长,风还在吹,但至少此刻,灯下的人,掌心的暖,便是这漫长边关岁月里,最坚不可摧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