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边塞的季风,倏忽便转了向。仿佛昨日还贪恋着秋日最后一点暖意的沙棘果,一夜之间,凛冽的北风便卷着细小的雪沫子,开始试探性地叩打窗棂。朔方城的冬天,来得总是不讲半分情面。
总督府后院的练武场早早便扫净了积雪,地面夯得坚实。赵承岳穿着单薄的劲装,手持一杆比他身高略长的白蜡木枪,正一丝不苟地练习着最基本的突刺。动作算不得快,甚至有些凝滞,但每一个动作都力求标准——脚掌抓地,腰胯拧转,肩臂送出,力贯枪尖。枪头在朔风里微微颤抖,刺破空气,发出短促的“嗤”声。他额上已见了汗,热气从头顶蒸腾起来,在冷冽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
赵重山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半旧披风,抱着手臂站在场边,目光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他看得极细,儿子每一次呼吸的节奏,脚步每一次微小的挪移,腰胯拧转时是否用足了力,枪尖刺出时是否做到了“去如箭,收如线”。
忽地,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赵承岳也几乎在同时感觉到了不对。方才一个拧身回刺,左脚落地时似乎踩到了一粒未曾扫净的小石子,脚踝微微一滑,力道瞬间散了三分,枪尖刺出的轨迹也偏了寸许。
他心头一紧,立刻收势,稳住身形,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父亲。
赵重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重来。方才那一刺,若是在马上,偏这寸许,便是生死之别。”
赵承岳抿紧唇,脸上掠过一丝被看穿的赧然,更多的是不服输的倔强。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退回到起始的位置,重新调整呼吸,握紧枪杆。这一次,他落脚时格外注意,拧腰、送肩、刺出——
“停。”赵重山的声音再次响起。
赵承岳动作僵在半空,疑惑地望过去。
“气散了。”赵重山走到他面前,手指虚点在他腰腹之间,“意未到,力先至。枪是手臂的延伸,更是心意的延伸。你心中想着‘不能出错’,气便浮了,力便僵了。记住,沙场之上,生死一线,哪有工夫去想对错?唯有本能。这本能,是千万次正确重复练就的。”
他没有亲自示范,只是用语言,精准地剖开了儿子动作里那一点细微的滞涩。赵承岳若有所悟,闭上眼睛,回想父亲平日教导的要诀,回想枪谱上的图谱,回想那些在烽燧下、在演武场边看老兵们操练时的感觉。
片刻,他重新睁眼,眼中那点浮躁沉了下去。他缓缓吐气,再次起势。这一次,动作依然不快,却仿佛带上了一种奇异的韵律,枪随身走,身随心动,“嗤”的一声,枪尖刺出,稳、准、凝,带着一股初具雏形的穿透力。
赵重山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但口中依旧严厉:“马步虚浮,再练半个时辰根基。”
“是!”赵承岳大声应道,没有丝毫犹豫,收枪立定,重新拉开架势,开始枯燥却无比重要的站桩。
寒风卷着细雪,扑打在他年轻却已显坚毅的脸上。单薄的衣衫很快被汗浸湿,又很快被风吹得冰冷。但他身形稳如磐石,目光平视前方,仿佛与这北地的风雪融为一体。
赵重山看了片刻,转身离开了练武场。他没有回温暖的室内,而是穿过廊庑,走向府邸深处一间僻静的书房。推开门,一股陈旧的、混合着墨香与淡淡防蛀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不似他日常处理公务的正书房,更像是一间祠堂与书阁的结合。
靠墙是一排厚重的樟木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并非四书五经,而是兵法典籍、北疆舆图、历年边防纪要,甚至还有一些蒙尘的、边角磨损的旧册。书架前,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条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但最显眼的,是正中供着的一柄带鞘长剑。剑鞘乌黑,无任何装饰,只在吞口处刻着一个古篆的“赵”字,色泽暗沉,似被经年累月的抚摸浸润。
条案后的墙壁上,没有悬挂常见的山水画或名家字帖,而是一幅巨大的、绘制在坚韧牛皮上的北疆边防详图。地图线条粗犷,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与地名,一些关键的山口、河流、烽燧位置,颜色已有些黯淡,显然是经年累月手指点划所致。
赵重山走到条案后,没有坐下。他伸出手,指尖缓缓拂过冰凉的剑鞘,最后停留在那个“赵”字上,久久不动。窗外风声呜咽,室内光线晦暗,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的地图上,与那些山川关隘的线条交错重叠。
“父亲,”不知何时,赵承岳已练完了桩功,洗漱换过一身干净的青色棉袍,悄然站在了书房门口。他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气息已平复,眼神清亮,“您找我?”
赵重山转过身,目光落在儿子身上,那目光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看不见的重量。“过来。”
赵承岳依言走近,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墙壁上那张巨大的地图吸引。这不是他第一次进入这间书房,却是第一次被允许如此靠近这张图,如此清晰地看到上面的每一道褶皱、每一个标记。
“认得这里吗?”赵重山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用朱砂笔圈出、旁边标注着细小字迹的地方。那地方位于朔方城西北方向,大约百余里,在一片表示山地的复杂等高线之中,旁边用小字写着“黑石堡旧址”。
赵承岳心脏猛地一跳。黑石堡。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幼时在京城,他就曾隐约听过只言片语;来到北疆后,更是在父亲与旧部们的交谈中,在母亲偶尔凝重的神色里,感受到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沉重。那是赵家荣耀的起点,也是深埋心底的伤疤。
“是……祖父殉国之地。”他声音有些干涩。
“是赵家男儿,流尽鲜血之地。”赵重山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也是我,十四岁时,第一次握刀杀人,第一次看着至亲倒在面前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