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款日期,已是两月之前了。
姜芷轻轻抚平信纸,目光落在最后那句“唯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音书”上,久久不动。窗外风声呼啸,屋内却静得能听见承疆摆弄木偶的细微声响,和安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娘亲,是谁的信呀?”安歌写完了字,抬起头,好奇地望着母亲手中厚厚的信笺。
姜芷回过神,将眼底那一丝复杂心绪敛去,换上温柔的笑意:“是京城里一位姨母,周姨母寄来的。问你们乖不乖,有没有好好吃饭、认真读书。”
“周姨母?”安歌歪着头想了想,她对京城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她记得安歌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姜芷将信仔细折好,放回信封,“你小时候,周姨母还抱过你呢,说你像年画上的玉娃娃。”
安歌有些羞涩地笑了,低下头继续描她的红。承疆听到“玩物”二字,丢下木马跑过来,扒着炕沿眼巴巴地问:“娘,周姨母给我带好玩儿的了吗?”
姜芷这才想起那个大包袱。示意春燕打开。油布层层解开,露出里面几个大小不一的锦盒并几匹颜色鲜亮的绸缎。锦盒里,果真是些京城时新的精巧玩意:给安歌的是一对缀着细小米珠的绢花,并一套小巧的赤金镶红宝头面(虽是缩小版,却工艺极精);给承疆的是一副九连环,并一盒彩绘的陶制兵俑;给岳哥儿的,则是一方上好的松烟墨,并两册新出的兵书杂谈。另有几盒精致的点心,虽路途遥远,用油纸和石灰包封得极好,看着仍很完整。最底下,果然有一个巴掌大的剔红匣子,里面是“馥春堂”的头油和胭脂,香气馥郁,正是她旧日用惯的桂花香。
东西不算贵重,却样样贴心,显然花了心思。
承疆欢呼一声,拿起兵俑就跑到一边去摆阵了。安歌也爱不释手地捧着绢花和头面看。姜芷拿起那方墨锭,触手细腻温润,又翻了翻那两册兵书,并非寻常可见的大路货色,其中一册甚至还夹杂着一些手写的批注,字迹清峻,见解独到,看来周夫人为了置办这些,没少费心。
“周姨母真好。”安歌小声说,将绢花仔细地别在发髻上,跑到铜镜前左照右照。
姜芷微笑着看她,心中却思绪翻腾。这些来自京城的、带着旧日气息的礼物,像是一根无形的线,轻轻扯动了她心底某个角落。那里封存着京城的繁华与倾轧,侯府的尊荣与危机,那些灯火楼台、衣香鬓影,以及潜藏其下的暗流汹涌。
如今,她身在朔方,守着边关的风雪、炉灶的烟火、和逐渐长大的儿女。京城的种种,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了。可周夫人的这封信,却又如此清晰地将两个世界连接起来。告诉她,那一切并未远去,仍在继续,且似乎正走向更加纷繁复杂的旋涡。
她将礼物一一收好,特别是那两册兵书,准备等岳哥儿晚些回来给他。又拿起那个馥春堂的胭脂匣子,打开闻了闻,熟悉的桂花甜香丝丝缕缕,勾起的却是截然不同的记忆碎片——京城侯府梳妆台前的晨昏,宴席间觥筹交错的应酬,以及那些隐藏在脂粉香气下的机锋与试探……
“娘亲,你不开心吗?”安歌不知何时又蹭回了她身边,仰着小脸,清澈的大眼睛里映着母亲微蹙的眉心。
姜芷一怔,随即失笑,将那胭脂匣子轻轻合上,揽过女儿小小的身子:“没有不开心。只是……想起一些旧事,一些故人。”她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感受着孩童身上蓬勃的热气,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庭院中那株在寒风里摇曳生姿的腊梅,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宁静。
“京城有京城的热闹,咱们朔方,有朔方的踏实。周姨母惦记咱们,是情分。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把这儿守得平平安安、热热闹闹的,便是对她、对旧日时光,最好的答复了。”
风声依旧,却似乎不再那么刺耳。腊八粥的甜香越发浓郁地弥漫开来,混着炭火的暖意,将来自京城的遥远纷扰,缓缓隔绝在这北地边城一室安稳的灯火之外。那封信,那些礼物,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几圈涟漪后,终究会慢慢平息。而湖底深处,那些关于守护与安宁的信念,却因此而更加清晰,更加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