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云岚州府。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城市却已早早苏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躁动。贩夫走卒的吆喝声中,夹杂着关于昨夜城西粮仓低价放粮、以及某些“大商号欲联手抬价”的窃窃私语。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们今日的段子也悄然变了风向,从才子佳人换成了“古时奸商垄断市井,侠客智破困局”的故事,引得听客们唏嘘愤慨。
暗流,已在平静的水面下汹涌。
城南,溢香楼。
作为州府数一数二的顶级酒楼,今日的溢香楼显得格外气派。朱红大门洞开,身着崭新绸衫的伙计分立两侧,满脸堆笑。门前车马如龙,皆是州府有头有脸的商贾乘坐,绫罗绸缎,珠光宝气。瑞丰隆赵家的家主赵德坤,一个留着山羊须、面容精明的富态中年,正站在门口亲自迎客,与每一位来客寒暄,志得意满之色溢于言表。
聚宝阁的大掌柜钱如海,一个面色白净、眼神却透着商贾特有的锐利与油滑的中年人,则在内厅与几位提前到来的贵宾低声谈笑,府衙周通判赫然在列,几人言笑晏晏,气氛融洽。
今日之宴,明为商议皮货联营,实为“云岚商盟”成立的奠基之会。受邀者皆是州府商界举足轻重的人物,目的就是要将林家商号等外来势力彻底排除在核心利益圈之外,甚至一举压垮。赵德坤和钱如海已经打点好上下,自信满满。
“林家的人……没动静?”钱如海抿了口茶,看似随意地问身旁心腹。
“回大掌柜,林家别苑那边大门紧闭,没什么异常。苏氏一个女人,又能翻起什么浪?”心腹低声笑道。
钱如海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林家那个赘婿失踪月余,多半已死在外面,剩下个女流,纵然有些手腕,在绝对的实力和联合打压下,又能如何?
巳时三刻,宾客基本到齐。偌大的主厅内,摆了十数桌,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丝竹管弦之声悦耳。
赵德坤作为东道之一,起身举杯,满面红光:“诸位商界同仁,今日蒙大家赏光,齐聚溢香楼,实乃我云岚商界一大盛事!近来北地皮货行情看涨,正是我等联手协作,共谋大利之时。鄙人提议,借此良机,我等不妨更进一步,成立‘云岚商盟’,统一进退,规范市价,共享资源,使我云岚商贾能拧成一股绳,在这北境乃至天下,闯出更大的名堂!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话音落下,厅内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附和之声。不少早已被串联好的商号东主纷纷叫好,一些中立或小商户虽心中惴惴,但见赵家、聚宝阁势大,又有周通判在场压阵,也只得勉强点头。
钱如海适时站起,笑容可掬:“赵兄所言极是!商盟成立,章程利益,自当细细拟定,确保公平。我聚宝阁愿牵头,与赵家及诸位同仁,共襄盛举!此外,为表诚意,我聚宝阁近日新得一批海外奇巧之物与优质矿料,价格绝对优惠,可优先供应商盟成员!”
利诱之下,附和之声更响。
周通判轻咳一声,捋须道:“商户自治,共谋发展,本是好事。只要不违律法,不扰民生,府衙自当乐见其成,予以支持。”这话看似公允,实则已为商盟站台,堵住了可能的官方阻力。
眼看大局将定,赵德坤和钱如海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得意。
然而,就在此时——
“好一个‘云岚商盟’,好一个‘统一进退’!”一个清朗却带着几分慵懒讥诮的声音,突兀地从大厅门口传来。
众人皆是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人。来人约莫二十出头,一身半旧靛蓝文士衫,面容普通,但身姿挺拔,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主桌的赵德坤、钱如海和周通判身上。
正是易容后的林逸!
“你是何人?何人放你进来的?”赵德坤脸色一沉,厉声喝道。今日之宴,并未邀请生面孔,尤其此人衣着寒酸,绝非贵客。
溢香楼的掌柜和伙计也慌了神,他们根本没注意到这人是怎么进来的。
林逸却不慌不忙,信步走入大厅,对周围或诧异、或审视、或不满的目光视若无睹。“在下不过一介游学士子,途经此地,听闻州府商界精英汇聚于此,商讨关乎民生经济之大事,心生好奇,特来旁听。怎么,赵东主、钱大掌柜,还有周大人,这商盟之事,难道见不得光,怕人听吗?”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书呆子气,但话语中的机锋,却让赵德坤等人脸色更加难看。尤其是那句“关乎民生经济”,隐隐扣上了大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