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蹲在城西破庙的墙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戒指边缘。眼前的黑市比上次来热闹了不少,三三两两的人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讨价还价,空气里混着劣质烟草味和红薯干的甜香。他今天揣了块银元,想换点棉花——周秀莲的棉袄太旧了,里面的棉絮都板结了,再过阵子降温,怕是扛不住。
“同志,换点啥?”一个穿着补丁棉袄的汉子凑过来,帽檐压得很低,说话时嘴里冒出白气。
林舟抬头看了眼,这汉子眼生得很,不像上次那个八字胡。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看看,不忙换。”
汉子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两排黄牙:“我这儿有好东西,棉花、细布,还有几盒盘尼西林,都是紧俏货。”
盘尼西林?林舟心里一动——这药现在比黄金还金贵,村里王木匠的孙子正发着高烧,就缺这药。但他脸上没露半分,只是淡淡瞥了眼汉子怀里鼓鼓囊囊的布包:“多少钱?”
“一块银元换半斤棉花,细布一尺一块,盘尼西林一盒两块。”汉子压低声音,眼睛却在林舟身上溜来溜去,像是在掂量他的底细。
林舟心里盘算着——棉花价还行,细布贵了点,但盘尼西林是真便宜。他刚想开口,身后突然有人喊:“林舟哥?”
这声音耳熟得很。林舟猛地回头,只见陈铁牛背着个空麻袋,正一脸惊喜地看着他,旁边还站着个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不是周秀莲是谁?
“你们咋来了?”林舟赶紧站起来,心里咯噔一下——周秀莲可是记工员,按理说不该来这种地方。
陈铁牛挠了挠头:“秀莲说想买点细布给她娘做件新棉袄,听说这儿有,就拉着我来了。”
周秀莲脸颊微红,低下头:“我娘的棉袄烂得没法穿了,供销社的布票早用完了。”
那汉子见来了新人,眼睛更亮了:“三位要换啥?我这儿货全,价格好商量。”
林舟瞪了陈铁牛一眼——这憨货,咋啥都跟周秀莲说?他刚想找个由头把两人支开,却见周秀莲突然指着汉子怀里的布包:“你这细布,是上海产的‘的确良’?”
汉子愣了下,随即点头:“姑娘好眼力!这可是稀罕货,外面根本见不着。”
周秀莲抿了抿唇:“我要两尺,多少钱?”
“一尺一块五。”汉子眼珠一转,坐地起价。
“你抢钱啊!”陈铁牛急了,“刚才跟我林舟哥说一尺一块,咋到秀莲这儿就涨价了?”
汉子脸不红气不喘:“这位姑娘看着面生,保不齐是……”
“她是我对象。”林舟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陈铁牛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周秀莲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
汉子也懵了,讪讪地笑了笑:“原来是自家人啊,那还是按一块一尺算,两尺两块,咋样?”
林舟没理他,只是看着周秀莲:“你要两尺够吗?做棉袄至少得四尺。”
周秀莲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却被林舟用眼神制止了。她只好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够、够了。”
“四尺。”林舟对汉子说,又指了指布包,“棉花来一斤,盘尼西林来一盒。”
汉子眼睛一亮,赶紧扒开布包——里面果然是雪白的棉花,还有几盒印着外文的药盒。他麻利地称了棉花,包好细布,递过药盒:“一共四块银元,棉花算你便宜点,算一块五。”
林舟从怀里摸出四块银元,刚要递过去,周秀莲突然拉住他的胳膊:“太贵了,我不要了。”
“别闹。”林舟拍了拍她的手,把银元递给汉子,“记账上,下次再找你换。”
汉子接过银元,笑得见牙不见眼:“好说好说,以后有啥需要,尽管来找我,保准给你最实在的价!”
往回走的路上,陈铁牛跟在后面,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林舟哥,你跟秀莲啥时候成对象了?我咋不知道?”
周秀莲也停下脚步,看着林舟,眼里带着点期待,又有点紧张。
林舟心里暗骂陈铁牛这憨货,嘴上却不慌不忙:“刚才那情况,不那么说,他能不涨价?”他看了眼周秀莲,“委屈你了。”
周秀莲低下头,嘴角却偷偷往上扬:“没事。”
“那细布……”林舟想说让她拿去用。
“我娘的棉袄不用做了。”周秀莲突然说,“我攒了点布票,够做件夹袄的。这细布……你留着吧。”
林舟愣了下,随即明白过来——她是怕这布来路不正,给自个儿惹麻烦。这姑娘,心思比谁都细。
“拿着。”林舟把布包塞给她,“就当是……谢谢你帮我记工分。”
周秀莲捏着布包,指尖微微发颤,突然抬头看他:“那盘尼西林,是给王木匠家的?”
“嗯。”林舟点头,“他孙子快不行了。”
“我跟你一起去送。”周秀莲说,语气很坚定。
陈铁牛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你们俩这是……打哑谜呢?”
林舟笑了笑,没解释。他看着周秀莲手里的布包,又摸了摸戒指——里面还有半袋白面,回头蒸点馒头,给王木匠家送去。
走到村口时,赵大娘正坐在石头上晒太阳,看见他们仨,眼睛一亮:“小舟,秀莲,你们俩咋一块儿回来了?铁牛,你咋跟个尾巴似的?”
陈铁牛刚想说话,被林舟一眼瞪了回去。周秀莲红着脸,把布包往身后藏了藏。
林舟笑着说:“刚在地里碰见,一起回来的。”他指了指陈铁牛,“这憨货差点掉沟里,我拉了他一把。”
陈铁牛:“???我啥时候掉沟里了?”
赵大娘哪会信,眯着眼睛笑:“我看啊,是月老把你们的红线缠一块儿了!”
周秀莲的脸更红了,低着头往家跑。林舟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觉得——这1958年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转身对陈铁牛说:“你先回去,我去趟王木匠家。”
陈铁牛还在纠结自己啥时候掉沟里了,糊里糊涂地点点头:“哦。”
林舟拿着盘尼西林往王木匠家走,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哭声。他心里一紧,推门进去——王木匠的孙子已经烧得迷迷糊糊,他媳妇正抱着孩子哭,王木匠蹲在墙角,吧嗒吧嗒地抽烟,烟灰掉了一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