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之巔,风雪骤起。
那不是天时的变化,而是杀意退潮后,被冻结的天地,重新恢復了流转。
数万儒生,瘫在地上,如同被抽乾了精气的禾苗,萎靡不振。
他们的眼中,再无半点狂热。
只剩下,被那道魔神身影,所支配的,永恆的恐惧。
有人,挣扎著,想要爬起来。
却发现,四肢百骸,没有一丝力气。
他们体內的浩然正气,被吞噬得一乾二净,连道基都已动摇。
此生,再无寸进。
“魔……魔头……”
一个鬚髮皆白的老儒,是齐鲁名宿,此刻却状若疯癲。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乾枯的手指,遥遥指向魏哲消失的方向。
他用最恶毒的语言,发出最无力的诅咒。
“你……你必遭天谴!圣人……圣人不会放过你!”
话音未落。
“噗。”
一声轻响。
老儒的身体,无声无息地,化作一捧飞灰。
隨风,飘散。
仿佛,从未存在过。
周围的儒生,亲眼看著这一幕,肝胆俱裂。
他们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连一丝声音,都不敢发出。
生怕,那远在千里之外的魔神,会因为他们一个不敬的念头,而降下神罚。
恐惧,是最好的禁言术。
影一,收回了那只,刚刚弹出了一缕指风的手。
他面无表情地,扛起那张,紫檀木打造的冰冷椅子。
他看了一眼,这满山的,如同死狗般的儒生。
那隱藏在面甲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不屑的弧度。
一群,连让主上,多看一眼资格都没有的,废物。
他的身影,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只留下,这被恐惧与绝望,彻底笼罩的,人间炼狱。
三日后。
齐地,临淄。
这座曾经的六国第一都城,即便在大秦一统之后,依旧,保留著那份,独有的繁华与风雅。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城东,最大的一座酒楼,名为“听澜居”。
据说,站在此楼的顶层,能依稀,听到东海的波涛之声。
此刻,听澜居顶层,最靠窗的位置。
一个身穿寻常黑衣的年轻人,正,自斟自饮。
他的面前,只摆著一壶最烈的烧酒,一碟茴香豆。
他坐姿隨意,神態慵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静静地,看著窗外,那川流不息的人群。
仿佛,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游歷四方的旅人。
此人,正是魏哲。
他离开泰山之后,並未,立刻前往东海。
而是,来到了这里。
他在等。
等鱼儿,自己,游过来。
炼魂塔,吞噬了子渊的神魂。
也让他,得到了,一些,有趣的信息。
稷下学宫。
这个,传承自战国时代的,古老学府,並未,像世人所想的那样,早已,湮灭在歷史的尘埃之中。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它,化整为零,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著整个齐鲁大地。
甚至,渗透到了,大秦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不修武道,不炼法术。
他们修的,是“文道”。
以笔为刀,以墨为剑。
引经据典,可化,言出法隨。
挥毫泼墨,可成,画地为牢。
他们,坚信,思想与文字,才是,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
他们,妄图,以“文道”,掌控天下人心,重塑人间秩序,最终,匯聚整个人道气运,举“学宫”,飞升成圣。
一个,比崑崙道宫,更为,疯狂的计划。
“有点意思。”
魏哲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辛辣的酒液,滑入喉中,却仿佛,一杯平淡的白水。
他从子渊的记忆中,得知。
稷下学宫,在临淄,设有一个,重要的据点。
负责,监察整个齐鲁,以及,与那,东海之上的,某个神秘势力,联络。
而今日,便是,他们,每月一次,接头的日子。
酒楼之內,人声嘈杂。
邻桌,几个佩剑的游侠,正在,高谈阔论。
“听说了吗三天前,泰山之上,有神仙打架!”
“何止是神仙打架!我三叔的儿子的表弟就在现场!他说,那镇南王,就说了一个字,孔家的家主,就变成人干了!”
“嘶——这么恐怖那可是孔圣人的后裔!”
“孔圣人算个屁!在镇南王面前,神仙都得跪下!那一剑,千丈长!金色的!结果呢,被王爷一个响指,就给崩碎了!”
“我的天……这镇南王,究竟是人是神啊”
魏哲,静静地听著。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凡人的敬畏,於他而言,早已,掀不起半点波澜。
就在此时。
三个,身穿青色长衫,头戴纶巾的读书人,缓步,走上了顶楼。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癯,双目狭长,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审视与傲慢。
他身后的两人,则要年轻许多,脸上,带著,未经世事的,理想与狂热。
三人落座。
並未,点菜。
只是,要了一壶,最清淡的,雨前清茶。
“师兄,泰山之事,究竟如何”
一个年轻弟子,压低了声音,忍不住问道。
那声音中,带著,一丝,不易察明地颤抖。
为首的中年文士,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那,漂浮的茶叶。
他,没有立刻回答。
许久,才用一种,充满了,不屑与轻蔑的语气,缓缓开口。
“子渊师弟,学艺不精,心性不纯,败了,也是常理。”
“他,错在,將希望,寄託於那群,只知,死记硬背的腐儒身上。”
“那所谓的『浩然正气』,不过是,空中楼阁,虚有其表罢了。又岂能,与我稷下学宫,传承千年的『文道真意』,相提並论”
另一个年轻弟子,立刻,附和道:
“不错!那魏哲,不过是一介武夫,杀戮成性的魔头!其道,乃是,最下乘的『杀戮小道』,霸道有余,而底蕴不足。”
“他,又怎会明白,何为『大道之爭』”
“待我学宫,真正的『半圣』出手,只需,一字,便可,將其,镇压成灰!”
中年文士,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呷了一口茶,那双,狭长的眼眸,扫过周围,那些,粗鄙的武夫与商贾。
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凡夫俗子,只知,敬畏暴力,崇拜强者。却不知,这天下,真正的,执棋人,从来,都不是,那些,舞刀弄枪的匹夫。”
“而是,我等,执掌『文道』的,读书人。”
“那魏哲,闹得越凶,死得越快。”
“他,不过是,为我学宫,一统人道气运,扫清障碍的,一颗,棋子罢了。”
三人,相视一笑。
那笑容,充满了,一种,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智力上的优越感。
他们,自以为,声音很低。
却不知,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落入了,那个,他们口中的,“下乘魔头”的耳中。
魏哲,放下了酒杯。
他,缓缓起身。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三人的桌前。
“三位,聊得很开心。”
他的声音,平静,淡漠。
三人,微微一愣。
他们抬起头,打量著这个,不请自来的,黑衣年轻人。
当他们,看到魏哲那,深不见底的,古井无波的眼眸时。
心臟,毫无徵兆地,猛地一跳!
一股,莫名的,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为首的中年文士,毕竟,心性沉稳。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眉头一皱,冷声喝道:
“阁下是何人我等在此,清谈学问,与你何干”
“学问”
魏哲,笑了。
那笑容,冰冷,而又,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在本王面前,也配,谈学问”
本王
轰!
三人的脑海之中,如同一道,惊天神雷,轰然炸响!
他们脸上的,那份,从容与傲慢,瞬间,土崩瓦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骇然欲绝的,恐惧!
镇南王!
魏哲!
他,怎么会在这里!
“你……你……”
那两个年轻弟子,早已,被嚇得,魂飞魄散,牙关,都在剧烈地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中年文士,脸色,煞白如纸。
但他,毕竟是,稷下学宫的,中流砥柱。
他,猛地一咬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断!
他,猛地,一拍桌案!
“放肆!”
他,竟,主动,出手了!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他只是,对著魏哲,遥遥,一指!
同时,口中,吐出一个,冰冷的,充满了,无上威严的,古字!
“禁!”
嗡——!
一个,由无数,金色符文,构成的,巨大的“禁”字,凭空,出现在了魏哲的头顶!
一股,无形的,却又,霸道绝伦的,规则之力,瞬间,笼罩了魏哲周身的,每一寸空间!
言出法隨!
这,便是,稷下学宫的“文道”之力!
以,圣人经义,为引,撬动,天地间的,规则之力,禁錮,敌人的一切!
禁其行!
禁其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