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奎看著他离去的方向,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幽深。青州府……希望只是虚惊一场。否则,他不介意让周衍知道,谁才是这镇妖司真正的主人。
书房角落那架紫檀木嵌螺鈿的四季花鸟屏风后,忽然响起一声几不可闻的、布料摩挲的悉索声。旋即,一道裊娜的身影款款转出。
那是一位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的女子,身段窈窕,穿著一袭烟霞色织金云锦对襟长袄,下系月白云纹马面裙,外罩一件轻薄如雾的狐肷披风。乌云似的青丝梳成时兴的墮马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行动间流苏轻颤,摇曳生姿。她生得极好,柳眉杏眼,琼鼻樱唇,肤光胜雪,尤其是一双眸子,眼波流转时仿佛含著一汪春水,能將人的魂儿都勾了去。只是细看之下,那春水深处,却又似凝著化不开的寒冰,不经意间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锐利。
她莲步轻移,走到书案旁,並未行礼,只隨意地拿起赵元奎方才放下的密报扫了一眼,朱唇微启,声音酥软柔媚,却带著一丝说不出的冷意:“刘霸这性子,还是这般急躁。报仇心切,怕是会误了大人的事。”
赵元奎似乎对她的出现毫不意外,也未计较她的失礼,只淡淡道:“刘霸在明,一则为查案,二则……也是个试探。周衍若心中有鬼,必会有所动作。他动作越大,破绽便越多。”
女子——若是有熟悉镇妖司总舵隱秘事务的人在此,或能认出,她便是那位在高层间颇有传闻、却极少露面、连许多副使都未必清楚其具体职司的“芸姑娘”——將密报丟回案上,葱白的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光滑的下頜,眼波流转间,已明白了赵元奎的用意。
“大人的意思是……让刘霸去做那块敲山震虎的石头,搅浑青州府那潭水”她轻笑一声,那笑声如同玉珠落盘,悦耳动听,却又无端透著一股凉意,“而他这块石头是砸碎了,还是被水吞了,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水下的东西,会被惊出来。”
“不错。”赵元奎讚许地看了她一眼,“刘霸的修为和身份,足以给周衍造成压力。但周衍老谋深算,刘雄赵坤之事若真与他有关,他必然做了万全准备,刘霸未必能查出什么。所以……”
芸姑娘接过话头,语气依旧是那般慵懒嫵媚,却字字清晰:“所以,需要另一条线。一条在暗处,不会引起周衍警觉,甚至……可能被他忽略的线。”
赵元奎微微頷首:“青州府的『线』突然断了,刘雄是明面上的负责人,赵坤是执行者。但『货物』的交接、一些更隱秘的往来,刘雄未必事事经手。你亲自去一趟,暗中查访。重点不是刘雄怎么死的,而是那条『线』到底是从哪里断的,有没有留下可能牵连到总舵、牵连到……『那边』的痕跡。”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还有,查一查那个叫林砚的巡察使。刘雄最后几封信里,对此人颇为忌惮。一个边陲分舵的年轻巡察使,何以能让刘雄如此不安此人的底细,务必摸清。”
芸姑娘静静地听著,面上那抹惑人的笑意渐渐收敛,杏眸中的春水仿佛瞬间冻结,只剩下深潭般的幽冷与专注。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当她露出这般神情时,才是她最危险的时刻。
“青州府……”她轻声重复,仿佛在品味著这三个字的分量,“好久没去东南走动了。听说那里的冬日,別有一番湿冷滋味呢。”
赵元奎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非金非木、刻著复杂云纹的深紫色令牌,推到她面前:“凭此令,东南三州所有暗桩、秘库,皆听你调遣。便宜行事,必要时……可断尾求生。”
芸姑娘伸出纤纤玉手,拈起那枚冰冷的令牌,指尖在其纹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隨即收入袖中。她重新展露笑顏,那笑容明媚如乍暖还寒时节的第一缕春光,足以令任何男子心神摇曳。
“大人放心。”她福了福身,姿態优雅无可挑剔,“芸儿,最擅长的便是……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说出不该说的话,露出不该露的马脚。”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那架精美的屏风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內,重新只剩下赵元奎一人。炭盆里的火偶尔噼啪轻响,檀香依旧裊裊。他望著空荡荡的屏风方向,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眼神比方才更加深沉难测。
明处有怒火攻心、急於復仇的刘霸,暗处有这条嫵媚而致命的“竹叶青”……周衍,林砚,青州府这盘棋,你们接得住吗
青州府这边,冬日的寒意愈发凛冽。
镇妖司分舵內,经过几日的整顿,气氛已然不同。郑通雷厉风行,以雷霆手段整顿防务,清理了一些刘雄、赵坤留下的明显尸位素餐或劣跡斑斑之徒,换上了一批实干或原本被打压的骨干。孙文远则將文书档案、物资钱粮梳理得井井有条,与郑通配合默契。周衍坐镇中枢,稳如泰山。分舵虽经歷高层剧变,却反而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高效与凝聚力。
青柳巷小院这几日却显得格外“冷清”。
原先终日不绝的锻打声、研磨声、蚀刻声都已停歇。只有少数几个老匠人带著学徒,依旧在收拾整理著零碎工具,將一些不便於带走或过於显眼的器物小心封存入库。院中那几株老树叶子早已落尽,光禿禿的枝椏指向铅灰色的天空,更添几分萧索。
真正要转运的东西,早在数日前,就已通过不同的渠道,悄然运出了青州府。
孙文远以分舵后勤调拨的名义,开了几张合情合理的批条——一批“修缮城防器械”所用的生铁锭和铜料,几车“药房常备”的矿粉与乾草药,还有若干“分拨给偏远哨所”的被服与粮食。这些物资被分別装车,混在每日进出城的诸多货车之中,由可靠之人押送,走不同的路线,最终都会在城外预先约定的地点匯合。
至於那些真正的核心——已经蚀刻好基础纹路的符宝半成品、调配好的特殊灵料、苏清瑶手绘的部分核心符纹图谱、以及最重要的几位核心匠师,则另有安排。
这一日,天色阴霾,北风凛冽,捲起地面细碎的尘沙,扑打在脸上生疼。正是远行的好天气,不易引人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