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谦站在院门口，看着院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泥娃娃，太阳穴突突直跳，活像被敲了三通锣鼓，连带着耳边都嗡嗡作响。

方才溪边那场“世纪泥仗”打得天昏地暗，碎石子混着泥巴飞，呐喊声差点掀翻清溪村的屋顶，这帮半大孩子回来时，个个脸花手黑，衣摆滴着浑浊的泥汤，走一步甩一串泥星子。

连头发丝儿都结成了硬邦邦的泥疙瘩，有的还挂着草叶，活脱脱是从泥塘里捞出来的“土行孙”转世，脚一沾地就给院子光溜溜的青石板印上一串黑脚印，看得李云谦直皱眉。

最闹腾的虎娃仗着自己打赢了“泥仗总指挥”，胸脯挺得老高，一头就往李云谦跟前凑，想邀功领赏讨块糖吃。

结果被李云谦伸手按住脑门，像按了个乱窜的陀螺：“站住！再往前挪一步，我这院子的青石板都得被你糊成泥饼，明年开春直接种红薯得了，省得翻地！”

虎娃嘿嘿傻笑，露出两排沾着泥点的白牙，抬手想抹把脸，反倒把额头上的泥巴抹得满脸都是，连鼻尖都蹭上了黑。

左眼一道黑、右眼一道棕，脸颊上还横亘着两道泥印，活像开了个移动式“花脸铺子”，逗得旁边的孩子直拍大腿，笑得直不起腰，有的还顺着墙根滑坐在地上。

旁边的阿桃端着木盆从屋里出来，看不过去这乱糟糟的景象，叉着腰扯住虎娃的胳膊就往井边拽：“赶紧洗干净！不然婶子蒸的糖糕可没你份，全给听话的小囡囡留着，让你馋得直跺脚！”

这话一出，院里的孩子瞬间炸了锅，一个个跟抢糖似的挤到井边，小身子撞来撞去，叽叽喳喳的声音快把井沿掀了。

瘦小的狗蛋被挤得踮着脚尖，手里的木瓢差点飞出去，急得直嚷嚷：“别挤别挤！先让我洗，我娘还等着我回家喂鸡呢，晚了要挨揍的！”

胖墩墩的石头干脆直接趴在井沿上，圆滚滚的身子压得井沿吱呀响，伸手去够水桶，结果重心不稳。

“咚”的一声撞在井壁上，额头上起了个红通通的小包，他揉都没揉，还不忘咧嘴喊：“我先洗！我要吃双份糖糕，刚才泥仗我赢了两回！”

混乱中，不知是谁的水桶没拎稳，半桶带着泥星子的水“哗啦”一声泼出去。

正好浇在旁边正踮脚抢位置的丫丫身上，丫丫的花棉袄瞬间湿了大半，黑褐色的泥点在粉红布料上格外显眼。

她愣了两秒，低头看着湿透的棉袄，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喊：“我的新棉袄！我娘要打我了！这是我过年才穿的衣裳啊，被你们弄成这样了！”

这一哭可不要紧，原本闹哄哄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一瞬，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点手足无措。

紧接着，泼水的狗蛋挠着头，脸涨得通红道歉：“对不住对不住，丫丫我不是故意的，我给你拧干，再帮你晒晒太阳就干了！”

其他孩子也七手八脚地递毛巾，有个小家伙还掏出兜里的野果递过去，虎娃更是拍着胸脯保证：“别哭别哭，等下我把我的糖糕分你一半，不，分你大半！再帮你跟婶子说情，保准你娘不打你，还得夸你勇敢！”

丫丫抽抽搭搭地接过毛巾，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忍不住偷偷瞄了眼虎娃，小声嘟囔：“那你可得说话算话，我这棉袄洗起来可费劲了，我娘要搓好久的。”

李云谦看得又气又笑，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进屋抱了个老大的木盆，又翻出好几块新做的皂角出来，这皂角还是前几天晒好的，去污得很。

刚走到井边，就被个小不点抱住了腿，低头一看，是隔壁家刚满四岁的小囡囡，扎着两个羊角辫，辫子上还沾着泥块。

她的小手糊满了泥巴，连指甲缝里都是黑糊糊的，糯声糯气地仰着小脸喊：“云谦叔，我洗不干净手，泥巴粘在手上，像长了小虫子，好痒呀，你帮我洗洗好不好？”

李云谦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小囡囡的小手放进温温的木盆里，指尖蘸着细腻的皂角沫轻轻搓揉。

软乎乎的小手在水里泡着，泥垢慢慢化开，变成浑浊的小漩涡，顺着木盆边缘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