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抹雪花白并没有持续太久,像是老旧电视机被狠拍了一巴掌,画面伴随着电流声重新稳定下来。
但乔家野没心思去看屏幕了,他的目光死死黏在高青手里刚从定影液里捞出来的那张相纸上。
湿漉漉的相纸边角还在滴水,画面中央那条锦鲤咬着的红绳末端,那片原本被他看作是“薄荷叶”的玩意儿,在显影液的浸泡下褪去了伪装。
那不是叶子。
那是一张被揉得皱巴巴、边缘呈现出半透明糖渍质感的橘子硬糖糖纸。
糖纸中央印着一行褪色的红字,虽然被放大的像素块切割得有些模糊,但乔家野那一瞬间连呼吸都停滞了——“青川县儿童福利院1998”。
一股廉价的、带着糖精苦味的橘子香气,毫无征兆地在他舌尖上炸开。
那是记忆里最顽固的味道,五岁那年,那个永远看不清脸的女人把他推开前,往他手里塞的就是这颗糖。
“吃完这颗糖,数到一百,妈妈就买了新衣服回来接你。”
他数到了现在,数得连那个铁皮盒子里收藏的糖纸都快风化了,也没等到人。
乔家野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指尖惨白得像是在冰水里泡过。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那张相纸,动作急躁得差点掀翻了高青的显影盘。
“别动!还没定影!”高青手腕一抖,敏锐地避开了他的抢夺,却也没护住。
乔家野不管不顾,一把捏住那湿透的相纸一角,强行扯了过来。
“这玩意儿我熟,我也捡过。”他把糖纸从照片上硬生生抠下来,塞进裤兜里那个贴身放着的铁皮烟盒,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现在的垃圾分类做得太差,什么陈年老垢都往水里扔。”
“那是捡的吗?”高青举着相机,镜头黑洞洞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他,“乔家野,刚才那一瞬间,你的表情像是在哭坟。”
快门声极轻地响了一下。
乔家野没躲。
或者说,他忘了躲。
他能感觉到裤兜里那个铁盒正在发烫,那半颗并不存在的糖像是要把他的大腿烫出一个洞。
“哭个屁,这是被洋葱熏的。”乔家野用力揉了揉眼角,试图把那种酸涩感揉回去,“我这叫职业性假哭,为了给这破摊子增加点艺术氛围。”
“我看你是欠熏。”
陆阿春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那个充满油烟味的汤桶走了过来。
她瞥了一眼乔家野还在微微发抖的手,冷哼一声,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嘴上却依旧不饶人。
“青川的甜,那得用臭豆腐的油裹着才不化。光靠嘴硬,那是这辈子都尝不到味儿的。”
说着,她抄起那个还在滴着红油的汤勺,对着摊位角落那个塑料菩萨剩下的半个眼眶,狠狠地浇了下去。
“滋啦——”
滚烫的红油钻进那空洞的眼眶,瞬间腾起一股带着辛辣气息的白烟。
这白烟没有散去,反而顺着地面那些疯狂生长的野薄荷根系蔓延开来。
就在乔家野的脚边,水泥地上随着蒸汽的走向,缓缓浮现出一串极淡的水渍脚印。
那脚印很小,一看就是五六岁孩子的尺码。
鞋底的花纹是那种老式的千层底,后跟处有个特殊的“回”字补丁纹路。
乔家野瞳孔猛地一缩。
这纹路他见过。
就在刚才周朗那堆被打湿的复习资料里,夹着一本周远山生前留下的手写教案,里面有一张泛黄的剪纸,那是周远山当年给某个孤儿画的鞋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