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剩下的花甲粉汤底,浓稠、辛辣、带着人间烟火的横冲直撞。
“滋啦!”
汤面瞬间翻滚起一阵浓烈的白烟。
说来也怪,那些乱糟糟的磁条入水即化,竟没沉底,反而像是活物一般,顺着汤面的红油迅速排布、跳跃。
乔家野瞪大了眼。
只见翻滚的油花在声波的余震中,竟隐约拼凑出了几个模糊的方块字:桥墩第三缝。
每一个字的边缘都微微颤动,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庄重。
“桥墩第三缝……”高青在一旁飞快地按动快门,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由于极度理智而产生的冷静,“乔家野,那是周远山碑文里提到过的坐标。”
周远山,周昭的老爹,那个临终前给孤儿留过鞋样的教书匠。
乔家野心头猛地一震,那股被他强行压下去的酸涩,混合着某种呼之欲出的真相,让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莫名的兴奋与恐惧之中。
他看着那一锅还在翻滚的浓汤,看着那些逐渐消散的字迹,突然猛地转身,一把扯下了三轮车上所有的“养鱼许愿筒”招牌。
他随手抓起一捆还没动过的空竹筒,疯狂地摆在摊位最显眼的位置,手里那支马克笔由于用力过猛,在硬纸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今日特供:听汤许愿筒!
五块钱一个,把你的心事埋下去,让青川的汤告诉你回响!”
“都来瞧一瞧!乔哥今天不卖假药,卖的是声音的真相!”乔家野扯开嗓子大喊,那嗓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在宣泄某种压抑了太久的情绪,“想听听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吗?想知道那些走丢的人去了哪儿吗?五块钱,买个念想,买个不后悔!”
原本已经准备散场的夜市摊主和最后几个酒客都被这动静吸引了过来。
几个孩子嬉闹着跑过来,好奇地往竹筒里塞着五颜六色的纸片。
周朗一直站在人群外围,他那双被烟熏过的眼睛此时亮得惊人。
他默默地走到乔家野跟前,没买竹筒,而是从怀里摸出了一张被汗水浸湿的纸条,和那卷被陆阿春拍碎的磁带残壳一起,轻轻塞进了乔家野那个常年不离身的铁皮烟盒里。
纸条上只有一排工整的小楷,是周远山教出来的笔法:“你妈没疯,她在守着那个洞眼。”
黎明的第一缕曙光穿透青川县经年不散的晨雾时,夜市终于归于沉寂。
高青背着沉重的相机包坐在老桥的石墩上,正在整理刚才抓拍的素材。
当她接通录音机的缓存接口时,却愣住了。
在那段录音机自动保留的最后几分钟里,除了那段《茉莉花》,后面多出了十几段长短不一的空白。
她戴上耳机,调大音量。
在每一段空白的尽头,在那些沙沙的、寂静的电流声之后,都叠着一个极轻、极压抑、带着哽咽的男声。
“我在。”
“妈,我在。”
那是乔家野在每一次录音机空转时,为了填补那个女人的停顿,下意识补录上去的回音。
他以为没人听见,他以为这只是他一个人的胡诌。
高青的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许久,屏幕的光映在她清冷的眼眸里。
她没有点击删除,而是新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重命名:“青川第一课”。
也就是在这一刻,她的镜头捕捉到,在老桥远处的江面上,那个本该空无一物的“第三缝”位置,竟隐约透出一道不属于这个清晨的、幽蓝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