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是镇静剂,这分明是九八年那个雨夜被掩埋的罪证。
乔家野盯着那个瓶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弯下腰,用那块擦拭假古董的绒布将瓶子裹住,塞进了自己的裤兜。
转过身,他脸上那股子凝重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市侩又欠揍的笑脸。
“看来春姨这是嫌我这地摊不够热闹,亲自来给我送货源了!”
他一边吆喝,一边手脚麻利地把摊位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假首饰全部扫进箱子。
五分钟后,地摊上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竹筒阵。
一块崭新的纸板立了起来,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透着股混不吝的劲儿:
“今日特供:稳手许愿筒。
别问为什么抖,问就是生活太重手太滑。
自己抖的债,自己往筒里赎。”
他随手抓起一把早就准备好的、用废弃感光纸折成的小汤勺,塞进那一个个空竹筒里。
林晚晴正拎着早饭路过,被这场面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乔家野眼角余光扫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手里动作没停,却极其自然地挑出一个特制的竹筒——那里面没装汤勺,而是塞了一颗用红绳系着的、还没剥壳的干莲子。
“那个谁,林家丫头,接着!”
竹筒划出一道抛物线,稳稳落在林晚晴怀里。
“这玩意儿叫‘苦心莲’,什么时候摇起来不响了,心就不慌了。那个筒口对着春姨的方向放,别问为什么,问就是风水。”
林晚晴愣愣地抱着竹筒,下意识看向春姨的摊位。
那个总是乐呵呵的老太太此刻正背对着人群,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擦灶台,又像是在擦眼泪。
一直折腾到黄昏,这一天的闹剧才算收场。
夕阳把整条夜市街拉得老长,像是一张过度曝光的旧底片。
高青站在骑楼上,按下了今天的最后一次快门。
镜头里是一幅极其温情又诡异的全景:
春姨那个本来光秃秃的汤桶把手上,此刻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手套。
那是周围摊主们自发送来的,有橡胶的,有棉纱的,还有一副明显是小孩子戴的毛线手套。
每一副手套的掌心位置,都被人用并不精湛的针脚,歪歪扭扭地绣上了一只蝴蝶。
在青川的土话里,“蝶”同“叠”,意味着把那些不稳当的日子叠吧叠吧藏起来,以后就稳了。
高青低下头,翻看相机里的预览。
在那张全景图的最角落,那个不起眼的阴影里,乔家野正蹲在路边的排水口旁。
他没有在数钱,也没有在摆弄那些假古董。
他手里拿着那瓶刚刚出土的“院长特供”镇静剂,小心翼翼地把它埋进了排水口旁那一丛茂密的野薄荷根系之下。
随着泥土覆盖,他指尖沾着一点琥珀色的茉莉糖浆,轻轻滴在了埋瓶子的泥土上。
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糖浆渗入泥土,那原本杂乱无章的薄荷根系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瞬间活了过来,细密的根须疯狂生长,死死缠绕住那个玻璃瓶,将它彻底拖入黑暗的地下深处。
高青把照片放大,直到像素点模糊。
她看见乔家野做完这一切后,并没有起身,而是侧过头,盯着那个黑洞洞的排水口发呆。
那双平时总带着几分精明算计的眼睛里,倒映着天边压得极低的积雨云。
空气里那种沉闷的湿气越来越重了,路边的蚂蚁正排着长队往高处搬家,那是暴雨将至的前兆。
而在这座城市的地下,在那庞大复杂的根系管网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吃饱了糖浆和秘密,正在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