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青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趴在了泥地里,丝毫不在意那件冲锋衣被泥水糊成了迷彩服。
她手里的工具是一把修眉刀,正小心翼翼地剔除那些多余的根须。
乔家野抹了一把脸,蹲下身。
借着路灯被雨水折射出的散光,他看清了那个东西的全貌。
那不是普通的根须缠绕。
那些野薄荷的茎秆吸饱了混着茉莉糖浆的泥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琥珀色半透明状。
它们沿着玻璃瓶身螺旋上升,每一根茎秆上都布满了极其细微的纹路,像极了……老式黑胶唱片上的沟槽。
而在瓶口的位置,凝固的茉莉糖浆封住了一张皱巴巴的锡纸,上面是被植物根尖硬生生顶出来的凹凸盲文,翻译过来只有几个字:
“1998.06.12陆阿春口述”
“植物代谢转化声波……这不科学,但很青川。”高青低声嘟囔了一句,手极稳地将那个“薄荷留声筒”捧了出来。
乔家野眼皮跳了跳,这系统的路子是越来越野了,连生物科技都整上了?
他没接话,只是默默转身,从那个如同百宝箱一样的摊位底下,拖出了一个积灰严重的木盒子。
那是一台号称“民国名媛同款”、实则产自上周义乌的仿古留声机。
大喇叭是塑料喷铜漆的,唱针倒是那种老式的钢针。
“这玩意儿能行?”高青皱眉。
“放心,假货配假货,负负得正。”乔家野嘴上跑着火车,手上的动作却轻得像是在拆弹。
他把那个还在滴着糖浆水的“薄荷筒”套在了转轴上。
尺寸严丝合缝。
乔家野深吸一口气,摇动发条,将那根生锈的钢针轻轻搭在了琥珀色的植物茎秆上。
“沙——沙——”
雨声似乎在那一刻被隔绝了。
大喇叭里传出的不是音乐,而是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抠抓着喉管。
那是植物纤维与钢针碰撞的质感,粗糙,却真实得可怕。
“……院长,我不干了……这药量会死人的……”
这声音一出,乔家野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那是年轻了二十岁的陆阿春的声音。
颤抖、压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捂在被子里偷偷录下的。
“他看见了……那个林家的小丫头……看见他在烧账本……他逼我下药……说是为了让她忘记……”
声音断断续续,背景里夹杂着窗外沉闷的雷声,和此刻头顶的雷声居然诡异地重合了。
乔家野感觉嗓子眼发干,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裤腿。
他记得那个晚上,他发着高烧缩在角落里,看着林晚晴被几个人按在床上灌药,那苦涩的气味至今还在噩梦里盘旋。
音频的末尾,是一阵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紧接着,是一个小男孩撕心裂肺的哭喊:“阿春姨!救命!别带她走!”
那哭声太稚嫩,太绝望,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锯在乔家野如今已经长硬了的心口上。
周围原本躲雨的摊主和路人不知什么时候都围了过来,几十双眼睛盯着那个旋转的薄荷筒,没人说话,只有雨声和那个二十年前的哭声在夜市上空回荡。
“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所有人的情绪。
陆阿春不知何时冲进了雨里,手里端着那个还没洗的搪瓷缸子,里面盛着满满一缸滚烫的、泛着红油的花甲粉原汤。
她浑身都在抖,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那双平时总是眯着笑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像是要吃人。
“假的!都是假的!那声音太飘了!”
陆阿春嘶吼着,像是在反驳那个二十年前软弱的自己。
她猛地举起缸子,对着那个正在旋转的留声筒就浇了下去。
“青川的声,得用臭豆腐油煮才真!没沾油烟气的冤屈,阎王爷听不见!”
“滋啦——”
滚油泼在野薄荷和糖浆混合的筒身上,瞬间腾起一股带着甜腻和辛辣的怪味白烟。
乔家野下意识想护住机器,却被高青一把拉住。
“看喇叭口!”高青指着那个塑料大喇叭。
只见那层泼上去的红油并没有顺着喇叭流下来,而是在声波的震动下,在喇叭口那层蒙着的防尘布上疯狂跳动。
油珠子大大小小地聚拢、散开,最后竟然随着那句“他在烧账本”的音频震动,排列成了一幅斑驳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