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家野瞬间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面孔,一脚踩在那块焦木旁边,不动声色地把它踢进自己摊位的阴影里。
“老李你这就没见识了不是?这是春姨新开发的‘红油开光’,去晦气的!”
他一边吆喝,一边动作麻利地把摊位上所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代听埋瓶声”告示全部扯了下来,随手揉成一团塞进垃圾桶。
紧接着,一排空荡荡的竹筒被他挂了出来。
一张新的纸板立起,上面的字迹狂草得像是鬼画符:
“今日特供:认焦木许愿筒。
心里有火没处撒?有黑锅没人背?
写个条子扔进来,自己埋,自己清白。
注:童叟无欺,谢绝查水表。”
这一招“把水搅浑”,乔家野用得炉火纯青。
几个背着书包路过的小学生觉得好玩,嘻嘻哈哈地围了上来,把写着“作业消失”、“同桌变猪”的纸条往竹筒里塞。
混乱中,一个小小的身影挤了进来。
那是周昭的侄子,周朗。
这孩子平时闷得像块石头,总是被周昭那帮人呼来喝去。
他看都没看乔家野一眼,只是低着头,假装系鞋带。
就在他起身的一瞬间,那个装着“账”字焦木的铁盒子里,多了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作业本纸条。
乔家野眉毛一挑,手指不动声色地夹起那张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一行铅笔字:
“我爸看见火了。”
乔家野的手指猛地收紧。周昭他爹?那个死在老桥底下的酒鬼?
如果不算刚才那场闹剧,这才是今天第一句真话。
夜市的喧嚣逐渐吞没了这段插曲。
周昭正被他那个当过护士长的老妈扯着耳朵往家拽,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地喊着“乔哥是我爹”的混账话,引得路人哄堂大笑。
高青站在二楼的窗口,手里的长焦镜头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割开人群的缝隙。
取景框里,乔家野正背对着众人收摊。
他没有数钱,也没有再贫嘴。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块焦黑的木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高青将焦距拉到极致,在那块木片炭化的纤维缝隙里,她看到了一颗极其微小的、尚未发芽的种子。
深褐色,带着细微的绒毛。
那是野薄荷的种子。
和乔家野脖子上那个香囊里珍藏的、当年院长留给他的种子,一模一样。
这不是巧合。
这是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里,唯一活下来的目击者。
乔家野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地摊角落里那尊用塑料泡沫雕刻的、披着红布的“如来佛祖”。
他没有拜,也没有求。
他只是那么僵直地站着,背影硬得像是一块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头,手里那块带着焦糊味和红油香气的木片,正一点点把他的掌心烫得通红。
高青默默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那个平时油腔滑调的地摊贩子,此刻看起来像是一个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复仇者,正在思考该用什么姿势,把这该死的人间再点燃一次。
乔家野低下头,从那一堆看似破烂的货物底层,摸出了一个密封得严严实实的腌菜坛子。
坛盖一掀,一股浓烈刺鼻的酸腐气冲天而起——那是青川本地最猛的陈年酸笋汤,号称能把石头都泡软了。
他看着手里的焦木,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既然红油只能让你显形,那就让这缸酸水,把你骨头里的黑渣子都给吐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