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像鞭子一样抽在乔家野脸上,但他觉得这点疼跟肺里那团火比起来简直就是挠痒痒。
老桥那边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那张拓片上的“火是你爸扑灭的”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在他脑子里滋滋作响。
他一路狂奔回夜市,像个刚从水鬼手里逃出来的落汤鸡。
刚冲进摊位棚顶下,乔家野腿一软,双手死死撑在陆阿春的花甲粉推车边缘。
“呼……呼……”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像拉坏的风箱。
因为剧烈运动而涌出的滚烫汗珠,顺着湿漉漉的发梢汇聚到下巴尖,在昏黄的灯泡下摇摇欲坠。
“要是跑路能算工伤,老子今天高低得讹阎王爷一笔。”乔家野习惯性地贫了一句,试图用烂话掩盖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失控。
话音刚落,那滴饱含着愤怒、疲惫与焦灼的汗珠,“啪嗒”一声,精准地砸进了面前正在翻滚的汤桶里。
系统面板在他视网膜角落疯狂闪烁,但他根本顾不上看。
因为那桶本来安分守己的骨汤,在接纳了这滴汗水的瞬间,像是被扔进了一块金属钠,猛地炸开了锅。
“滋啦——”
一股并不是白色的,而是泛着诡异荧光的蒸汽柱冲天而起。
它没有被夜风吹散,反而像是有了自我意识,直挺挺地撞向头顶那块红蓝白三色的防雨布。
蒸汽在棚顶迅速凝结、铺开,几秒钟内,这就不是一团雾了,而是一只脚印。
一只巨大、清晰、纹路极其考究的皮鞋印。
乔家野瞳孔猛地收缩。
这花纹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是他在福利院院长办公室的地毯上,盯着看了无数次的图案。
手工定制,鞋底前掌有一块特殊的菱形防滑纹,那是为了防止大人物在抛光的大理石地面上摔跟头特意设计的。
但这只“蒸汽脚印”的脚尖,却死死指向了夜市东侧——那是当年那片芦苇丛的方向。
“别动!”
旁边的高青不知什么时候冲了过来,手里的相机快门按得像机关枪。
她甚至来不及看取景器,直接把连接着笔记本的数据线扯得笔直。
“老乔,你这汗是不是刚在化工厂洗过澡?”高青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分析图谱,声音都在抖,“这根本不是水蒸气!”
乔家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凑过去一看,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成分分析条。
“鞋印轮廓是隔壁老李的臭豆腐油,勾边用的;填充颜色的是春姨的花甲粉沉淀渣;最离谱的是鞋跟……”高青指着屏幕右下角那个深绿色的旋涡,“这是野薄荷汁混合了茉莉糖浆。这种糖浆早在千禧年之后就停产了!”
屏幕中央,一行由数据噪点组成的红字冷冰冰地浮现:
“溯源时间锚点:1998.06.1223:55”
乔家野只觉得后背发凉。
五十五分,那是起火后的第五分钟。
如果他爸在救火,那这个穿着高档皮鞋的人,当时正踩着满地的野薄荷和糖水,站在芦苇丛边看着火势蔓延?
“让开!”
陆阿春突然暴喝一声。
老太太此时不像个卖粉的,倒像个手持兵器的武将。
她抄起一把巨大的不锈钢漏勺,对着那团还在棚顶盘旋的“蒸汽脚印”狠狠搅了进去。
“在青川,鬼可以飘,但脚必须落地!”
陆阿春手腕一抖,那漏勺带着风声,裹挟着那团仿佛有了实体的蒸汽,猛地向地面的水泥缝隙泼去。
“青川的脚,得用汤煮才落地!”
哗啦一声,热汤泼地。
没有四溅的水花。
那团带着鞋印的汤汁接触地面的瞬间,像是强酸腐蚀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
水泥地缝里的青苔瞬间枯死,紧接着,那枚荧光鞋印竟硬生生地渗进了水泥里,并迅速向四周龟裂蔓延。
那些裂纹不是乱跑的,它们像是植物的根系,在地下疯狂生长,最终汇聚成一个扭曲的“人”字。
就在这“人”字的交叉点上,一块拇指大小的灰白色结晶体缓缓顶破水泥,像春笋一样长了出来。
乔家野蹲下身,打开手机手电筒。
那根本不是什么结晶,那是一座微缩的“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