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面上密密麻麻刻着的不是经文,而是周围摊主们熟悉的字迹——那是这些年夜市老人们在账本、欠条、甚至烟盒上写下的抱怨。
“那晚我也闻见茉莉味了,但我不敢说。——李记烧烤”
“穿那鞋的人,踩烂了我两筐菜。——前街刘三”
证据被压缩进了这一块小小的“汤渣碑”里,被市井的烟火气强行从历史的淤泥里拽了出来。
乔家野盯着那个碑,突然笑了。笑得肩膀乱颤,笑得眼角泛红。
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垃圾桶,从里面捡出一块还没烂透的纸板,抓起炭笔就开始狂草。
“来来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乔家野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子狠劲,他在纸板上写下几个大字:
“代认鞋印主,五块钱一行汗!”
“谁觉得这鞋印眼熟?谁那晚看见这双脚往哪跑了?别憋着,憋多了容易结石!”
他在纸板下方留了一行巨大的空白,旁边用箭头指着那个微缩碑,恶作剧般地写道:
“此处填:‘他跑’。”
这一招太损了,也太绝了。
把沉重的凶案现场变成了夜市的打卡点,把恐惧变成了五块钱一次的“吃瓜”。
周围的游客和食客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纷纷掏出手机,争先恐后地指认那个鞋印。
“这不就是以前院长那双吗?”
“我记得!那天晚上有个人影就是往东边跑的!”
人群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像是一锅煮沸的水。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嘶吼声撕裂了喧嚣。
“闭嘴!都给我闭嘴!”
铁围栏外,周昭的母亲披头散发,那张平时保养得体的脸此刻扭曲得像个厉鬼。
她死死抓着栏杆,指甲都在生锈的铁管上抠出了血。
“我有证据!我有他离岗的录像带!”她冲着乔家野歇斯底里地喊,“你这个小畜生别想翻案!那是你自己爹作孽!”
乔家野转过头,隔着攒动的人头,冷冷地看着那个疯婆子。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块写着“他跑”的纸板,往那个微缩碑旁边重重一插。
入夜,雨停了。
黄昏的最后一抹余晖被夜市的霓虹灯吞没。
人群散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那个还在散发着微热气息的鞋印。
高青坐在二楼的窗台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相机的回放键。
刚才混乱中,相机的全景模式自动合成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那个鞋印衍生出的根系,竟然诡异地缠绕在了那块之前被乔家野踢到角落的焦木上。
而乔家野就站在这个巨大的、由蒸汽和阴影构成的鞋印中心。
那是视觉错位吗?
高青把照片放大。
在蒸汽最浓烈的位置,正好对应着乔家野的左肩。
那里的T恤被汗水和雨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而在布料之下,有一块淡淡的红斑,被滚烫的蒸汽激得显了形。
那不是普通的胎记。
那红斑的边缘正在微微蠕动,形状像极了一只正在展翅的蝴蝶,又像是一团还未熄灭的余烬。
高青的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停顿了许久,最终还是移开了。
她看着楼下那个正在默默收摊、背影孤峭的男人,轻声喃喃:“这次换我拍你追凶。”
天边又滚过一声闷雷。
豆大的雨点再次砸了下来。
乔家野正准备把那个“代认”的纸板收起来,突然感觉左肩传来一阵钻心的灼痛。
那不是皮肉伤的痛,而是像是有人拿着火把,正隔着二十年的光阴,狠狠地按在了他的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