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磕头如捣蒜,额头碰在地砖上,砰砰作响,很快见了血。
石红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觉得那每一声磕响,都像砸在自己心尖上。
眼前闪过许多画面:漕帮旧船上,赵大锤闷声扛包的身影;脱离漕帮那夜,他挥舞着捡来的鱼叉,挡在自己前面的宽厚脊背;红巾帮初立时,他对自己那三条规矩虽嘟囔却依旧遵守的憨直……这是跟她吃过苦、拼过命的老兄弟啊!
她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最后一丝波澜归于冰冷的沉静。
她缓缓蹲下,看着赵大锤血泪模糊的脸,声音嘶哑,却清晰无比:
“大锤,你还记得,咱们刚拉起红巾帮时,在船上,我对大伙儿说的话么?”
赵大锤怔住,抬头茫然看着她。
“我说,”石红绡一字一顿,仿佛用尽全身力气。
“咱们求活路,不得已或要做些非常之事,但绝不劫掠穷苦百姓、寻常行旅。
因为咱们多半也是苦出身,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她伸出手,用力抓住赵大锤的肩膀,指尖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当年立帮的规矩,你忘了,我没忘。今天你犯的,就是这条铁律!
你打的,就是咱们当初发誓要护着的‘百姓’!”
赵大锤浑身剧震,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石红绡松开手,站起身,背对着他,声音变得空洞而遥远:
“下辈子……找个太平世道,清清白白做人吧。”
说完,她不再回头,大步走出牢房。身后,传来赵大锤撕心裂肺的嚎哭。
次日,刑场。围观者人山人海。
石红绡身着通明院使官服,亲临监刑。烈日当空,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王二狗、刘三疤先被处决。轮到赵大锤时,这个昔日悍匪,竟已瘫软如泥,被拖上刑台。刽子手举起鬼头刀。
石红绡忽然抬手,示意暂停。她一步步走上刑台,走到赵大锤面前。赵大锤涣散的眼神聚焦在她脸上,嘴唇哆嗦着。
石红绡俯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最后一遍:
“兄弟,当年咱们立帮,说好不害百姓。你忘了,我没忘。下辈子,清清白白做人。”
说完,她直起身,退后一步,对刽子手微微颔首。
刀光落下。
鲜血溅上刑台,也仿佛溅入了石红绡空洞的眼眸深处。
她站在那里,身形挺直,面无表情,直到三具尸首被收走,人群散去,她才缓缓转身,一步步走下刑台,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当晚,通明院后衙小院中,石红绡独坐石凳,面前一壶烈酒,自斟自饮,一言不发。月色清冷,照着她苍白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轻响,一人提着一壶酒,缓步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竟是李昭华。
李昭华也不说话,只是拿起石红绡面前的杯子,替自己斟满,又为石红绡续上,然后举杯,向她示意,仰头一饮而尽。
石红绡看着她,默默举起杯,也干了。烈酒入喉,灼烧着胸腔,却压不住心头那股钝痛。
几杯无声的苦酒下肚,李昭华放下酒杯,望着天边冷月,缓缓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情不立事。”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石红绡,目光清澈而带着深切的了解,“你今日之痛,我懂。”
只这一句,石红绡一直强忍着的、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涌了上来。她死死咬住下唇,仰起头,拼命眨眼,硬是没让那滴泪滚落。
李昭华不再看她,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留下那壶酒,悄然离去。
院中又只剩石红绡一人。她盯着那壶酒,良久,猛地抓起来,对着壶嘴,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直至呛咳出声,泪与水酒混在一起,流了满脸。
正是:法场挥泪斩旧部,烈酒穿肠痛自知。一言道破掌权苦,月色如霜照铁衣。
石红绡这“断腕”之举,虽痛彻心扉,却也为通明院乃至整个凤鸣军,立下了不容逾越的铁律标杆。
然而,内部整肃甫定,外间烽烟已迫在眉睫。那北方的燕王,又将使出何等手段?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