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光阴如白驹过隙,弹指间又是十数载春秋。
石红绡鬓边华发渐生,眼角细纹日深,虽精神矍铄,处理通明院事务依旧条理分明,雷厉风行,但身边亲近之人皆能觉察,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暗夜凤凰”,已开始不动声色地留意、物色那接班传火之人。
院中英才济济,有心思缜密赛过算盘的,有手段狠辣不让须眉的,亦有忠心耿耿可托生死的。
然则石红绡冷眼旁观多年,心下却另有一本账。
她不要那最聪明机变的,聪极易失之浮滑;也不要那最心狠手辣的,狠极恐堕入魔道,忘却初衷。
她要寻的,是一个真正“明白”的人——明白这暗夜行当的不得已,明白手中权柄的千钧重,明白世道人心的幽微处,更明白自己为何执此权、行此事、走此路。
这一寻,便是数年。她将目光投向了通明院内部自幼培养的那批“院生子”。
这些孩子多是因公殉职探员的遗孤,或是从战乱、冤狱中救出的孤苦孩童,由通明院暗中抚育,授以文武之技,观其心性资质。
其中一女,名唤冷月,渐入石红绡眼帘。
冷月年方二十,父母皆死于昭武初年一桩地方豪强勾结贪官制造的冤案,那时她尚在襁褓。
通明院介入查明真相,惩办凶徒后,她便成了院中孤儿。
此女少言寡语,性子清冷,然读书习武皆肯下苦功,尤擅观察、记性极佳。
更难得的是,她遇事沉静,不燥不怒,分析条理清晰,且对院中收养的弟妹多有照拂,外冷内热。
石红绡开始有意将一些不甚紧要却颇费心思的卷宗交给冷月整理、摘要,观其如何抓要弃繁;派她跟随老练探员执行些外围监视任务,察其是否细心谨慎;甚至让她参与对某些轻微违纪院众的初审,看她能否辨明情伪、把握分寸。
冷月皆完成得妥帖,不逾矩,亦不推诿,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通透,令石红绡暗自点头。
这一日,石红绡将冷月唤至自己那间陈设简朴、却堆满卷宗的书房。
她屏退左右,只余一老一少对坐。
“从今日起,你便跟在我身边,做个记事参随。”
石红绡开门见山,目光如炬,看进冷月沉静的眼底,“我会教你些这院子里、这行当里,书本上没有的东西。能学多少,看你造化。”
冷月起身,肃然长揖:“谢院使栽培。冷月定当尽心竭力。”
石红绡点点头,示意她坐下,缓缓道:“通明院所司,监察天下,耳听八方,看似威风,实则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我送你十六个字,你需刻在骨子里——”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心如铁石,情藏深处。”
“眼要毒,看得穿皮囊下的算计;耳要灵,辨得出笑语后的杀机。心要硬,面对威逼利诱、惨烈景象,不能软,不能乱。”
石红绡顿了顿,目光掠过冷月年轻的脸庞,“但这情……并非要你绝情断义,而是要知道,该将它藏在何处,何时可用,何时必收。藏得好了,它是护心的甲;藏不好,露了形迹,便是害命的刀。”
自此,冷月便成了石红绡的影子。
白日随她处理公务,看她如何批阅密报,从字里行间嗅出异常;如何听取禀报,三言两语抓住要害;如何与各司主事争论权衡,把握利害分寸。
夜间,石红绡则挑灯授课,讲解历年大案要案的卷宗,剖析其中人心鬼蜮、机关算尽;传授如何建立档案脉络,如何研判情报真伪,如何在众多线索中揪出那一根关键的线头。
她教她看人:“不要只听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更要看他没做什么。得意时观其是否忘形,失意时观其是否改节。小处见性情,习惯露马脚。”
她教她用人:“市井之徒,所求不过利;失意文人,所图多为名;忠贞之士,所重是个义;至于那些无所求的……要么是真圣人,要么所图更大,要格外小心。”
她也教她面对这行当里最肮脏、最黑暗的部分:“咱们常在阴沟里行走,难免溅一身泥。有些事,不得不为;有些人,不得不负。但要记住,脏了手,是为了让该干净的地方干净;负了人,是为了让更多人不被辜负。这其中的界限,你得自己找准,握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