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金陵城,繁华了数百年。
也僵化了数百年。
“殿下若只想听颂歌,何必开文会
扬州抄家,杀的人头滚滚,江南士林已有非议。
此刻太子殿下在金陵开文会……应该是要听真话。以此选才。”
李文彦一愣。
“可……说真话,容易得罪人。顾先生常说,君子当明哲保身……”
“不得罪人,要我们读书人何用”陆明渊淡淡道。
他想起父亲,一个老河工,在黄河边修了一辈子堤,最后死在嘉靖三十九年的那场溃堤里。
尸体找到时,手里还攥著半截测量用的標尺。
父亲不识字,但常说:“读书人厉害,能治河。”
所以他读书,读《水经注》,读《河防通议》,读所有能找到的治河书。
可三次乡试,次次落第。考官批语都一样:“文采不足,有失雅正。”
“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若只知歌功颂德,与俳优何异”
说完,他拱拱手,逕自走了。
青衫背影很快没入人群。
李文彦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精心誊写的赋文,忽然觉得纸上那些华丽的辞藻,有些刺眼。
………
远处茶楼里,几个锦衣公子凭窗而坐。
“顾兄,明日文会,你可要出山了”
被唤作顾兄的老者坐在主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
一身上等丝袍,看著人模狗样。正是江南大儒顾守正,字端方,號松斋先生。
他端起白瓷茶盏,慢条斯理撇著浮沫,动作从容。
“太子殿下召见,老夫岂敢不去”
“这次听闻太子殿下重实务,轻义理,曾在扬州时曾言,空谈误国……”
顾守正眼皮都没抬。
“治国之道,本末不可倒置。义理是本,实务是末。
无本之木,岂能长久无源之水,岂能长流”
他放下茶盏。
“这几年,陛下登基后都在谈实务。现在我大夏储君也谈这些。
练兵是实务,治河是实务,开海是实务。
可若没有仁义礼智信为本,练兵为何治河为何开海又为何”
雅间里静了静。
窗外传来街市的喧闹,更衬得室內寂静。
另一个年轻些的文人小心开口:“先生说得是。可殿下在扬州所为,毕竟肃清了盐政积弊……”
“盐商固有罪。贪腐盘剥,勾结外敌,按律当诛。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诸人。
“株连之广,血流成河,一日之间上千人头落地。
这,岂是仁君所为
《尚书》云:罪疑惟轻,功疑惟重。太祖定《大誥》,亦重证据、慎刑狱。
殿下本就不是嫡子,侥倖登上太子之位,现在还如此行事,与暴秦何异”
话音落下,满室皆惊。
玛德,这老头读书都傻了吧是太子殿下不敢动刀吗一些人现在恨不得没来过。这一瞬间不少人想找理由跑路。
所有人都偷偷看向门口,生怕隔墙有耳。“顾先生,殿下毕竟是储君……”
“储君更应明理。老夫读圣贤书六十载,难道见了储君,就要昧著良心说假话
就要將杀戮说成仁政,將酷烈说成英明”
旁边的人看著顾守正一副正气凛然,顛倒黑白的样子,都颇感无语。
果然是越老越不怕死,这顾守正口不择言,难道想逼太子砍了他,自己名留青史。
你老想名留青史,学生不想啊!是美食佳肴不可口了,还是小妾搂著不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