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京师,夜。
朱由检正在文华殿批阅奏摺。烛火跳动了一下。
王承恩几乎是绊著门槛摔进来的,手里捧著一个沾满尘土的锦盒。
“皇上!皇上!徐先生……徐先生回来了!”
朱由检手中的硃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染红了一片奏章。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差点带翻了龙椅。
“人呢人怎么样”
“此时在西安大营,孙督师亲自请了名医吊著命。说是……不太好了。这是孙督师派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东西。”
王承恩把锦盒呈上,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卷用羊皮纸绘製的地图,和几本厚厚的、字跡潦草的手记。纸张边缘被火燎过,有的还沾著发黑的血跡。
朱由检颤抖著手,拿起那最上面的一张图。
《西域全图》。
不,这不是平时那种画得似是而非的写意地图。这是真正的测绘图。
上面有经纬线,有等高线,標记了每一条地下暗河的走向,每一个绿洲的人口、水源深度,甚至还有巴图尔各个部落的驻军点、火炮射界。
在地图的边缘,有一行用血写的小字:
“臣霞客,行七千里,歷九死。幸不辱命。西域之土,皆我汉家旧物,一草一木,不敢遗漏。”
朱由检的手指抚过那行字,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能想像得到这七千里是怎么走过来的。那不仅是沙漠和戈壁,那是无数次与马匪的廝杀,是用命去丈量每一寸土地。
“一百个人去,十二个人回……”
他低声念叨著这个数字,“这哪是地图,这是命换来的大明江山图。”
他翻开第二卷。
《水文与矿志》。
这一卷更惊人。里面详细记载了新疆境內的几个大煤矿、铁矿,甚至还有一处“黑油出露之地”(克拉玛依油田的雏形)。
“此地黑油如泉,然火极旺。胡人不知其用,仅取之亦车轴。臣以为,此乃天地之精,未来必有大用。”
朱由检看得心臟狂跳。石油!徐霞客竟然真的找到了石油!有了这东西,他在梦想中的那些黑科技,那些需要高能燃料的机械,就有了可能。虽然现在还无法提炼,但那是火种,是未来的希望。
“王伴伴。”
朱由检合上图册,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哽咽,“传旨。徐宏祖……封安西伯。赏赐倒在其次,朕要太医院立刻派最好的御医,带上最好的老参,连夜赶往西安。告诉孙传庭,就是用人参汤泡,也得把这老头给朕泡活了!朕要亲自见他!朕要亲自给他牵马入城!”
“是!奴婢这就去!”王承恩擦了擦眼角的老泪,领命而去。
朱由检重新坐回椅子上,但再也无心批改那些鸡毛蒜皮的奏摺。
他把那些地图一张张铺开,铺满了整个御案。
在这些线条和標记之间,他仿佛看到了千年前汉唐雄风的迴响,也看到了一条通往未来的钢铁巨龙。
“巴图尔……”
他的手指按在地图上那个代表准噶尔大本营的红点上,“你以为你有十万骑兵就是西域的主人你错了。徐先生这份图,比你的十万骑兵还要管用一万倍。因为朕知得你的每一口水井在哪,每一座粮仓在哪。而你,对朕的大明一无所知。”
他拿起一支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从嘉峪关出发,穿过哈密,绕过吐鲁番,直插伊犁河谷。
那是他之前构想的铁路路线。之前只是个大概,现在有了徐霞客的勘测,这条线变得无比清晰和具体。这里避开了流沙,那里绕过了沼泽,每一处站点都选在了水源充足的地方。
“孙传庭。”
他虽然不在眼前,但朱由检仿佛在对著空气下令,“路可以修了。枕木可以铺了。等徐先生的身体养好了,这就是他给大明留下的最好的礼物。”
此时的西安。
巡抚衙门的后堂。
孙传庭一身戎装,坐在病榻前,亲自端著药碗。
榻上的徐霞客已经昏睡了两天,呼吸微弱得像是一根风中的烛火。
“先生,皇上封您为伯爵了。”孙传庭轻声说道,“御医已经在路上了。您可得撑住。”
徐霞客的眼皮动了动,似乎听到了。
他乾裂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发出极不可闻的声音。
孙传庭赶紧凑过去。
“路……路……”
“路”孙传庭眼圈红了,“您放心,路基已经铺过了宝鸡。您的地图一到,宋先生就更有把握了。咱们大明的火车,一定能开进西域。”
徐霞客的嘴角似乎露出了一丝极为艰难的微笑。
他这辈子都在走路。
走遍了名山大川,走遍了穷乡僻壤。
以前是为了好奇,为了求知。
但这最后一次,他是为了家国。为了把那条失落了千年的丝绸之路,重新画回大明的版图里。
那一刻,窗外的残阳如血,照在这个乾枯的老人脸上,竟生出一种圣徒般的光辉。
孙传庭放下药碗,站起身,对著病榻深深一拜。
这不是拜一个伯爵,是拜一个真正的大明脊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