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哈密往西两千里的叶尔羌汗国。
这里的天空比中原要蓝,蓝得刺眼。但莎车城的大巴扎上,这几日却瀰漫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比正午的日头还让人心慌。
叶尔羌汗国,作为此时西域除了大明和准噶尔之外的第三股势力,正处在一个十字路口。往东,是大明铺天盖地而来的棉布、铁器和那古怪而又诱人的黑油;往北,是巴图尔虎视眈眈的骑兵。
而汗国內部,裂痕已经如蛛网般蔓延。
莎车最大的清真寺外,几个年轻的阿訇正唾沫横飞。
“那是魔鬼的东西!那些汉人带来的不是布匹,是灾祸!看啊,自从他们的火器进了城,真主就再也没有降下甘霖!”
一个满脸大鬍子的中年人站在高台上,声音洪亮如钟。他叫马哈木,是黑山派在莎车最有威望的教长之一。他手指著不远处一家掛著汉字招牌的商铺,眼神怨毒。
那家店叫“通四海”,这几年因为倒卖大明的瓷器和丝绸,赚得盆满钵满。店主虽然是个归化的回鶻人,但穿著大明的绸缎长袍,说著一口流利的陕西话,甚至还给儿子取了个汉名。这在马哈木眼里,就是背教。
围观的信眾里,有人窃窃私语。
“马哈木说得对……那些汉人一来,咱们的阿訇念经都不灵了。”
“可那店里的东西真便宜啊……一口铁锅只要半只羊,以前得两只呢。”
“便宜有什么用那是诱饵!等把咱们变成他们的奴隶,就贵了!”
人群开始躁动。有几个激进的青年,已经捡起了地上的石块。
“住手!”
一声断喝。
一队穿著叶尔羌宫廷卫队服饰的骑兵衝散了人群。领头的是汗王的亲弟弟,名叫伊斯梅尔。他身材高大,腰间別著一把大明製造的短管燧发枪。
“马哈木!”
伊斯梅尔骑在马上,居高临下,“你在这里妖言惑眾,想干什么大汗有令,不得扰乱市井,更不得伤害外商!违令者斩!”
马哈木不屑地看了一眼那洋枪。
“伊斯梅尔,你也成了汉人的走狗吗你腰里別的那个东西,难道比古兰经更有力量”
“放肆!”
伊斯梅尔大怒。他早就看这帮黑山派不顺眼了。整天除了收什一税、阻挠新政,什么都不干。现在大敌当前(准噶尔),他们不想著怎么御敌,反而在窝里斗。
“来人!把马哈木给我拿下!带回王宫,听候大汗发落!”
几个卫兵跳马上前,去锁拿马哈木。
但马哈木早有准备。他一挥手,身边突然窜出几十个壮汉,护在台前。
“谁敢动真主的使者!”
这些都是黑山派豢养的嘎子(护教武士)。虽然没甲,但个个手里拿著弯刀,眼神凶狠。
双方在大街上对峙,剑拔弩张。
这件事並不是孤立的。它像一个信號,点燃了整个莎车城的暗火。
那天夜里,几家汉人商铺突然起火。火光映红了半个城。
虽然没有大规模屠杀,但有人趁乱砸店、抢劫。甚至有几个汉人掌柜的被打成重伤。
消息传到王宫,叶尔羌汗阿卜杜拉大发雷霆。
“这帮疯子!”
他將一只精美的景德镇茶杯狠狠摔在地上,“他们这是要干什么要在巴图尔打过来之前,先把咱们自己搞死吗那是大明的人!要是惹恼了东边的那个皇帝,断了咱们的盐铁,谁去跟准噶尔拼命”
阿卜杜拉虽然不是什么雄主,但他这个汗位,很大程度上是靠著和大明的贸易、以及大明暗中提供的军火才坐稳的。他深知大明现在惹不起。
“大汗,我看这事不简单。”
旁边的心腹大臣低声说,“马哈木平日里虽然狂妄,但没这个胆子公然对抗王权。他背后有人。”
“你是说……白山派”
“不,白山派那些人虽然也想夺权,但他们跟准噶尔有勾结。我看那马哈木,倒像是被这黑山派里的阿帕克和卓推出来的枪。”
阿帕克和卓。
听到这个名字,阿卜杜拉的眉头皱成了川字。
那个年轻人虽然名义上只是黑山派的一个后起之秀,但城府极深。最近一直在南疆各部游走,声称要建立一个纯粹的政教合一的神国,把世俗的王权彻底踢开。
“他想造反”
“恐怕不仅如此。”大臣看了一眼门外,“今天城里抓了几个闹事的,审问下来,说有人给他们发了银子。而且是汉人的银元。”
阿卜杜拉一愣。
汉人的银元
这事怎么又扯上汉人了难不成大明有人希望叶尔羌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