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火花”的波动微微紊乱。这些词汇让它感到一种深层的、源于“萧寒”记忆本能的寒意和警惕。
它尝试“感知”自身(令牌)周围。令牌似乎被随意丢在车板角落,旁边散落着一些破布、干草,还有……几根带着暗红污渍的、似乎是骨头的碎片。
它“看”向那些挤在一起的人影。借着一晃而过的油灯光,它看到那些“人”的脸——苍白、麻木、眼神空洞,有些人身上还有奇怪的伤口或污迹,但并不流血。他们确实不像是完全活着的“人”,气息微弱而浑浊,带着一种……死寂的味道。
其中有一个蜷缩在角落的瘦小身影,看起来像是个孩子,低着头,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阿木?!
“意识火花”猛地一阵剧烈波动,几乎要自我散逸!但那孩子微微抬了下头,油灯光照亮了他半张脸——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同样苍白麻木的孩童面孔,不是阿木。
波动缓缓平息,但一种混杂着失望和更深刻迷茫的情绪残留下来。
“我说,王头儿,你腰间那新得的牌子,挺亮啊。”尖细声音又响起,带着羡慕。
“嘿,你小子眼尖。”粗嘎声音似乎拍了拍腰,“这可是老子好不容易从上次‘清剿’一个古老‘信标’废墟时抠出来的。虽然破了,但材质不错,带着还有点稳心的感觉,估计是以前什么大人物的身份牌。可惜,灵性尽失,就是个破烂了。”
牌子?巡察令?他们在说……我?
“意识火花”努力“感知”向声音来源。透过人群缝隙,它“看”到一个穿着脏污皮质短褂、腰挂砍刀、满脸横肉的壮汉,正坐在车头附近,手里拿着个酒葫芦灌了一口。他腰间,确实挂着一块牌子,在油灯下反射着黯淡的金属光泽——正是那半枚巡察令!它被一根皮绳粗糙地穿了个孔,挂在腰间当成了装饰或……护身符?
“破烂也好啊,总比没有强。这年头,从‘缝隙’里吹出来的、或者从废墟里挖出来的东西,指不定就带着点奇怪的‘运势’或者‘诅咒’呢。带着求个心安。”尖细声音是个干瘦的、戴着破帽子的男人,坐在驾车的位置。
“缝隙”?“意识火花”捕捉到这个关键词。是那个“裂隙”吗?这个世界,似乎也有“缝隙”?而且,他们是从“废墟”里找到令牌的……这里,是“裂隙”连接到的某个“世界”?
颠簸继续,啜泣声低了下去,只剩下麻木的寂静和车轮的吱呀声。
“意识火花”陷入了更深的混乱。信息太少,无法拼凑。它只能被动地接收着周围的一切。
不知又过了多久,颠簸停止了。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吆喝声、金属碰撞声,还有某种低沉的、仿佛很多人在同时诵经的嗡嗡声。
“到了!‘往生城’西三门!都下车!排好队!”王头儿粗嘎的嗓音吼道。
车帘被掀开,昏暗的天光涌入。天色是一种病态的、永久的黄昏般的暗黄色,不见日月。空气更加浑浊,带着浓厚的烟尘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大量焚香混合着淡淡腐烂的味道。
“意识火花”随着王头儿的动作晃动。“看”到外面是一座巨大、高耸、由黑色巨石垒成的城墙,城门洞开,幽深如同巨兽之口。城门上方,石刻着三个巨大的、扭曲的、萧寒不认识的文字,但“意识火花”却莫名地“理解”了其含义——往生城。
城门口,站着两排穿着统一灰色劲装、手持长矛、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的黑色布罩的守卫。他们眼神冰冷,审视着下车的人群。
更远处,城内的建筑鳞次栉比,多是低矮的石木结构,拥挤不堪。一些高大的、形制奇特的建筑耸立其中,有的像塔,有的像庙,有的则像巨大的烟囱,冒着暗红色的烟雾。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昏黄与暗红交织的光雾中,显得压抑而诡异。
王头儿和那干瘦车夫跳下车,与守卫低声交涉,递上一些东西。守卫清点着下车的人——那些“游魂”和“残灵”。清点完毕,王头儿拿着一个盖了戳的木板回来,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赶紧滚进去!有人会带你们去‘安置处’!别乱跑,跑丢了被巡逻队抓住,或者被城里其他东西吃了,可别怪老子没提醒!”王头儿对着麻木的人群吼了几句,便和车夫驾着那辆被称为“渡阴车”的破烂马车,转向另一个方向,似乎要去交“货”或领赏。
巡察令依旧挂在他腰间,随着他的走动而晃动。
“意识火花”的“感知”跟随着令牌,进入了这座名为“往生城”的诡异城市。
街道狭窄曲折,地面湿滑,铺着不平整的石板。两旁房屋门窗紧闭,偶尔有窗户缝隙后,闪过窥视的眼睛,眼神大多麻木、警惕或贪婪。行人不多,也都行色匆匆,低着头,穿着灰暗。空气中那股焚香与腐烂混合的气味无处不在。
王头儿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七拐八绕,来到一条相对僻静的后巷,走进一间挂着“阴货栈”招牌的低矮店铺。店铺里堆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生锈的武器、破损的器具、风干的植物、颜色可疑的矿石、甚至还有一些装在罐子里的、微微蠕动的阴影状物体。
店铺掌柜是个独眼的老头,眼神精明。王头儿与他低声交谈,似乎是在出售这次“出勤”附带捡到的一些零碎“收获”。他解下了腰间几样小物件,包括一把生锈的匕首,一块奇特的石头……然后,他的手碰到了那半枚巡察令。
犹豫了一下,他解下令牌,在手里掂了掂,对独眼掌柜说:“老鬼,你看看这个,从那个古老‘信标’废墟深处抠出来的,牌子,挺沉,材质看不出来,带着好像有点静心的感觉,就是破了。值几个‘魂钱’?”
独眼掌柜接过令牌,凑到独眼前仔细端详,又用手指摩挲着表面的纹路和裂痕。他那仅剩的眼睛里,起初是惯常的精明打量,但很快,眼神微微变了,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惊疑和……凝重。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甚至用指甲悄悄刮了一下断裂处的材质,放到鼻尖闻了闻(尽管令牌并无气味)。
“这东西……”独眼掌柜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你确定是从‘信标’废墟里找到的?不是从哪个‘缝隙’里刚喷出来的新鲜货,或者……从某些‘特殊人物’身上扒下来的?”
王头儿一愣:“就是那废墟里,埋得挺深。怎么了?有什么说法?”
独眼掌柜沉默了片刻,将令牌递还给王头儿,摇了摇头:“看不准。材质……很特别,不是常见的阴铁、冥铜。纹路……太模糊残缺了,像是很古老的东西,但又有点……‘新’的感觉。说不上来。这玩意儿,我这儿不收。”
“不收?”王头儿有些恼火,“你个老鬼,眼光忒高!破烂也是古物!”
“不是眼光高。”独眼掌柜点了点自己那只好眼,“是这行干久了,知道有些东西,沾了未必是福气。这牌子……气息有点‘正’,又有点‘乱’,和咱们这儿的东西,格格不入。我劝你也别老挂着,要么找个地方埋了,要么……看看有没有对‘古纪元遗物’感兴趣的‘学者’或者‘收藏家’收。但小心点,别惹麻烦。”
王头儿将信将疑地接过令牌,嘟囔了几句,还是把它重新挂回腰间。“晦气!白捡的玩意还挑三拣四。”
他没有再试图出售令牌,很快交易完其他东西,拿着几枚黑沉沉的、刻画着简单符文的骨币(魂钱?),离开了阴货栈。
“意识火花”全程“听”着这场对话。“古纪元遗物”?“气息正又乱”?“格格不入”?
它(萧寒的残留)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又多了一点点。这个世界,似乎有自己一套完整的、扭曲的运转规则,对不属于其体系的东西,有着本能的排斥或警惕。
王头儿似乎暂时不打算处理令牌了。他带着令牌,在城里又转了几圈,办了些杂事,最后走进一间喧闹、气味混杂的低等酒馆。里面挤满了类似他这样打扮的人,喝酒、赌博、大声吹嘘。
王头儿加入其中,很快喝得面红耳赤,声音也大了起来,吹嘘着自己这次的“收获”和冒险。
令牌被他随意地放在油腻的桌角。
“意识火花”在嘈杂、浑浊的环境中,被动接收着各种信息碎片:
“东边‘秽瘴林’的‘采集队’又失踪了一队……”
“听说‘城主府’最近在加大‘魂税’,还要征调更多‘苦力’去挖‘地髓’……”
“‘往生塔’的钟声最近响得越来越急了,是不是‘大渊’又不稳了?”
“有个‘游方郎中’在卖据说能暂时缓解‘蚀痛’的膏药,贵的要死……”
“缝隙……最近好像又多了几条小的,巡逻队都快忙不过来了……”
秽瘴林、魂税、地髓、往生塔、大渊、蚀痛……一个个陌生的、带着不祥意味的名词涌入。
这个世界,似乎同样充满了危险、压榨和未知的恐怖。而且,也有“缝隙”,也有“蚀”的概念?
“意识火花”的波动,因为这些信息的冲击,变得更加紊乱。一些属于萧寒的、更深的记忆碎片,被隐隐触动,但又无法清晰浮现。
就在王头儿喝得醉醺醺,趴在桌上打鼾时,酒馆的门帘被掀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式工装,脸上戴着破损黑框眼镜的女人。她脸色苍白,眼神有些涣散和疲惫,但走路姿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她手里提着一个陈旧的皮箱,看起来与这酒馆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的目光扫过嘈杂的酒馆,似乎在寻找什么。当她的视线掠过王头儿趴着的桌子,掠过桌角那半枚黯淡的巡察令时,她的目光,骤然停住了。
她的瞳孔,在破损的镜片后,猛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她脸上那种疲惫和涣散,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锐利、极其专注,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与狂热的眼神!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朝着王头儿的桌子,缓缓走了过去。
“意识火花”的“感知”,在这一刻,全部聚焦在了这个突然出现的、戴眼镜的女人身上。
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度复杂的“感觉”——混杂着熟悉、恐惧、警惕、困惑——如同惊雷般,在那微弱破碎的“意识火花”深处,轰然炸开!
虽然容貌、气质、衣着都有所变化,虽然眼镜更加破损,虽然脸色苍白疲惫……
但“她”的身影,与某个深深刻在“萧寒”记忆碎片最深处的、代表着疯狂、算计与冰冷理性的身影……
重重叠叠!
江……眠?!
她……没死?她也在这个世界?!而且,似乎……认出了这半枚巡察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