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死一般寂静,只有远处广场方向隐约传来的混乱喧嚣和地底不时传来的沉闷震动。这里似乎是往生城更边缘、更破败的角落,连那些惨白的人皮灯笼都没有,只有缝隙里透出的、不知来源的微光,映照着堆积如山的垃圾和残缺的骨骸。
暂时安全了。
江眠松开阿木,检查他的状况,依旧不容乐观。她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里衣下摆,草草包扎了背后的伤口,然后开始审视自己此刻的处境。
计划彻底偏离。令牌意外“激活”,可能催化了不可知的变化;救出了阿木,但他命悬一线,且身上的“锚点”烙印未除;自己暴露了(至少在那个“判官”眼中),往生城恐怕不能再待;王头儿生死不明,令牌落入仪式核心,与萧寒意识的关系走向未知……
一片狼藉。但她奇异地没有感到太多沮丧,反而有一种冰冷的、近乎自毁的清醒。或许,这才是探索“真实”应有的代价。她想起了雾山实验室里那些失败的样本,想起了萧寒最后看向她的、混合着痛苦与了然的眼神,想起了自己决定踏上这条不归路时,心底那份被理性层层包裹、却从未熄灭的偏执火焰——她要弄明白“镜墟”的真相,弄明白“蚀”的本质,弄明白父亲失踪的秘密,弄明白这个世界(所有世界)底层运行逻辑中,那些被隐藏、被篡改、被恐惧的东西。为此,她可以利用一切,可以付出一切,包括……她自己,也包括萧寒。
是的,她并不真正在乎萧寒是否能“活着”回来。她在乎的,是萧寒作为一个特殊的“双蚀”载体、一个深度接触过“镜墟”与深渊边界的存在,他所经历、所承受、所变成的一切,所蕴含的信息和价值。唤醒他(或者催化他),是为了读取那段被毁灭和疯狂加密的“数据”。至于读取之后,那个承载数据的“意识”是继续存在还是消散……那不重要。就像她曾经冷静地分析阿木的血脉,寻找剥离诅咒的方法,本质上也是一种“利用”,只是披上了“拯救”的外衣。
想通了这一点,江眠感觉心脏某处一直紧绷的、属于“人性”的弦,似乎又松弛了一丝,让位于更冰冷、更高效的“研究者”思维。她低头看着昏迷的阿木,眼神复杂。这个年轻人是无辜的,被卷入了她与灰手、与雾山、与这些诡异世界的博弈。救他,是责任,也是……一点未泯的良知?或者说,是对自己尚未完全沦为怪物的最后证明?
她甩了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当务之急,是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藏身,处理阿木的伤势,并想办法弄清楚令牌和祭典的后续。那个“判官”和傩戏队,显然掌握着更多关于“傩面”和仪式的秘密,或许也与雾山有关。
江眠挣扎着起身,再次扶起阿木,正准备寻找出路,忽然,前方巷子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节奏诡异的“笃、笃”声,像是木棍敲击地面的声音,缓慢而坚定地朝着这边靠近。
在这死寂的废墟里,任何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江眠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握紧了残破的发簪,屏住呼吸,将自己和阿木尽量缩进墙角的阴影中。
微光中,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从巷子拐角浮现。
那是一个极其干瘦的老妪,穿着一身分不清原本颜色的破烂衣衫,头发稀疏灰白,在脑后挽成一个古怪的小髻。她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眼睛似乎浑浊不清,右手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黑色木棍,左手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焰如豆的油灯。那“笃、笃”声,正是木棍点地的声音。
老妪走得很慢,仿佛没看到墙角的江眠和阿木,径直从他们前方不远处走过。但就在她即将走过时,忽然停下了脚步,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用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看”向了江眠藏身的阴影。
“外来的娃儿,”老妪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带着一种古怪的口音,“带着‘渊诅’的人,可活不长哟。”
江眠心中剧震!她怎么知道阿木身上有“渊诅”(指的是那个锚点烙印)?又怎么知道自己是“外来的”?
老妪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提着油灯的手微微抬高,豆大的灯焰晃动,将她布满皱纹的脸映照得更加阴森。
“想活命,想解诅,跟我老婆子来。”她说完,也不等江眠回答,便转过身,继续用木棍“笃、笃”地敲着地面,朝着巷子更深处走去,仿佛笃定江眠一定会跟上。
江眠看着那佝偻的背影和那盏摇曳的油灯,又看了看怀中气若游丝的阿木,眼神急剧闪烁。是陷阱?还是……往生城阴暗面中,另一条未曾预料的线索?
她没有选择。留在这里,阿木必死,自己也迟早会被找到。前方纵然可能是更深的诡异,但或许也有一线生机,和……她一直追寻的答案。
深吸一口气,江眠扶稳阿木,迈开沉重的步伐,跟上了那“笃、笃”的敲击声,没入了往生城最深、最暗的肠腔之中。
油灯微弱的光,在狭窄曲折的巷道里摇曳,勉强照亮前方几步之遥老妪佝偻的背影和脚下湿滑、布满污秽的路面。两侧是倾倒的墙壁和堆积的废弃物,阴影幢幢,仿佛蛰伏着无数不可名状之物。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腐臭、霉味和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却又更加阴郁的气息。
江眠默默跟随,全身戒备,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分析着老妪的话语和举止。“渊诅”——这个称呼精准地指向了阿木身上的烙印,说明她对“大渊”和相关的仪式有所了解,甚至可能知道如何应对。“外来的娃儿”——她如何看穿的?是气质、衣着,还是……某种更本质的“不同”?这老妪绝非普通流浪者。
走了约莫一刻钟,巷道越发曲折狭窄,地势似乎在向下倾斜。最后,老妪在一堵看似完整的、爬满暗绿色苔藓的石墙前停下。她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墙壁上几块不起眼的石砖上以一种特定的顺序敲击了几下。
“嘎吱……”一阵沉闷的摩擦声,石墙竟然向内打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里面透出更加昏黄的光线和一股浓烈的草药与陈旧书籍混合的气味。
“进来吧,把门带上。”老妪说完,率先钻了进去。
江眠犹豫了一瞬,还是扶着阿木,侧身挤入。身后,石门悄无声息地合拢,严丝合缝,从外面看毫无破绽。
门内是一个向下延伸的、简陋的石阶,走完石阶,眼前豁然开朗——一个不算太大、但挑高足够的地下空间映入眼帘。这里似乎是一个地下居所兼工作间,墙壁是粗糙的原石,挂着一些风干的草药、兽骨和奇形怪状的金属工具。角落里堆放着不少落满灰尘的书籍和卷轴。中央有一个石砌的火塘,里面燃烧着暗红色的炭火,上面架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陶罐,散发出苦涩的药味。火塘旁铺着几张磨损严重的兽皮。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的一张长桌上,摆放着数十个……人脸模型。有的像是泥塑,有的是木雕,还有一些似乎是某种皮质,全都只有巴掌大小,但五官刻画得异常精细,甚至可以说栩栩如生,只是表情无一例外,都是极致的痛苦、恐惧、悲伤或麻木。在昏暗的光线下,这一排排微缩的“人脸”齐刷刷“望”过来,足以让任何人心底发毛。
“坐。”老妪指了指火塘边的兽皮,自己走到陶罐旁,用木勺搅拌着里面的药汁。“把他放下,我看看。”
江眠依言将阿木平放在兽皮上,但身体依旧保持警惕,站在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
老妪端着药罐走过来,浑浊的眼睛仔细打量着阿木胸口的烙印,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干枯的手指搭在他手腕上片刻。
“啧啧,‘往生塔’那帮杀千刀的,这是用了‘钉魂引渊’的歹毒法子。”老妪啐了一口,“把这娃儿的魂儿当钉子,钉在‘大渊’的裂缝边上,借他的血脉当引子,偷取渊里的‘息’来稳固他们这个破城。时间再久点,魂钉死了,这娃儿也就成了活死人,最后连皮带骨都要被‘渊息’化掉。”
老妪的话印证了江眠的部分猜测,也让她心更沉。“有办法解吗?”
“难。”老妪摇头,“魂钉了一半,血脉被污染,渊息也渗进来了。硬拔钉子,魂可能先散。得先稳住魂,再慢慢洗掉渊息,最后才能想法子把‘钉’起出来。”她抬头看了看江眠,“你身上有点特别的气息……不是往生城的味儿,也不是纯粹的‘游魂’。你会点什么?”
江眠沉默了一下,道:“懂一点医术,对一些特殊的能量和印记有些研究。”
“医术?研究?”老妪咧了咧嘴,“怪不得敢往祭台上凑。我姓刘,街坊都叫我刘三婆,以前是给人‘画脸’的。”
“画脸?”
“就是给死人整容,让他们走得体面点,有时候也接点‘问脸’的活儿。”刘三婆指了指墙上那些工具和人脸模型,“看得多了,就对人的脸面、魂儿、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仪式玩意儿,知道点门道。后来得罪了‘往生塔’的祭司,躲到这里,靠着以前攒下的本事和这点地火(指了指火塘),勉强混口饭吃,也顺便……看看那些被‘傩面’和‘渊诅’害了的人。”
“傩面?”江眠捕捉到关键词,“那些傩戏演员戴的面具?”
“哼,面具?”刘三婆冷笑,“那可不只是面具。那是‘皮相’,是‘束缚’,也是‘通道’。”她走到长桌边,拿起一个皮质的人脸模型,手指摩挲着,“往生城的傩戏,早就不是古时候驱邪祈福的东西了。不知道从哪一代开始,他们发现戴特定的面具、唱特定的戏文,能勾动‘大渊’里的一些残响,借来点微末力量。后来就变味了,开始刻意模仿,甚至抓捕那些身上带着特殊气息(比如你的同伴这种)或者长得像某些‘古脸谱’的人,用他们的皮、骨、甚至活体来制作‘傩面’,认为这样能更好地‘通神’。”
用活人制作面具?!江眠感到一阵寒意。难怪那些面具看起来有种令人不适的“生动”。
“戴上面具,唱起戏文,人的魂儿就容易迷,慢慢分不清自己是自己,还是戏里的‘角儿’。时间久了,魂被面具‘吃掉’一部分,面具就成了新的‘脸’,人就成了面具的傀儡,也就是你看到的那些傩戏演员,看着是人,内里早就空了,只剩下一股被面具驱使的执念。”刘三婆放下模型,叹了口气,“更邪门的是,有些特别的面具,戴久了,好像真的能引来点‘东西’附在上面,那时候,戴面具的人,就彻底不是人了。”
江眠想起祭台上那些傩戏演员诡异的舞步,和那个袭击她的“判官”阴冷的气息。她问道:“您刚才说的‘问脸’是?”
“有些人家,丢了亲人,或者亲人死得不明不白,魂儿不安,会来找我。我用特殊的法子,根据他们描述的样貌或者留下的物件,做个脸模,有时候能感应到一点残魂的踪迹,或者‘看’到点死前的景象。”刘三婆道,“但这活儿损阴德,也容易沾上不干净的东西,我早就不常做了。”
江眠心中一动:“那您能‘看’出我这同伴,除了这‘渊诅’,魂还全吗?有没有被面具之类的侵蚀过?”
刘三婆再次仔细看了看阿木,又闭目凝神片刻,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画了几下,仿佛在感受什么。
“魂损得厉害,被‘钉’得痛苦,但本质还没散,也没被‘傩面’气息侵染。他这血脉……很古老,很特别,像土地一样厚重,又像深渊一样能容纳,怪不得被选做‘钉子’。”刘三婆睁开眼,“你想救他,第一步是稳住魂。我这里有安魂的汤药,但只能吊命。要彻底解决,需要几样东西:一是‘净魂草’,生长在城西‘老坟山’阴气最重但又有一线阳气的地方,很难找;二是‘断缘水’,取自‘孽镜台’后的‘三生井’,那地方被往生塔的人看着,不好进;三是……一枚‘干净’的、蕴含‘秩序’力量的古器碎片,用来中和‘渊诅’里的混乱气息,这个最难,可遇不可求。”
古器碎片?蕴含秩序力量?江眠立刻想到了巡察令!那东西本就是古器,带有“秩序”属性,虽然现在被蚀痕和混乱能量污染,但其本质或许……不,现在令牌情况不明,而且远在祭台。
“除了古器碎片,没有替代品吗?”
刘三婆摇头:“‘渊诅’本质是引动大渊混乱之力,必须有足够强的、相反的‘秩序’之力才能抵消和拔除。古器碎片是最好的承载物。其他东西,要么力量不够,要么属性不合,强行使用反而可能引爆诅咒。”
江眠沉默。救阿木的难度远超预期。而她自己,也需要尽快了解令牌的现状和萧寒意识的变化。
“刘婆婆,您知道今晚祭典上,最后出现的那个发光的东西吗?半块令牌似的。”江眠试探着问。
刘三婆脸色微变:“你也看到了?那东西……邪门得很!我隔着老远都感觉魂儿不稳。它一出现,祭典的能量全乱了,大渊的吼声都带着痛!那绝对不是往生城的东西,也不是一般古器。里面……好像封着什么不得了的存在,被祭典的力量给刺激醒了。”她警惕地看着江眠,“你跟那东西有关系?”
江眠面不改色:“我只是好奇。它好像是从一个叫王头儿的人身上掉出来的。”
“王癞子?”刘三婆显然认识王头儿,“那夯货,整天在废墟里扒拉,这次可扒拉出个大祸害!那东西现在嵌在祭台基座里,能量乱窜,往生塔那帮人现在肯定焦头烂额,暂时顾不上追你们。但他们迟早会清理掉那东西,然后全城搜捕干扰祭典的人。你们在这里也不能久留。”
江眠点头:“我明白。多谢婆婆收留和指点。净魂草和断缘水,我会想办法。至于古器碎片……”她顿了顿,“或许也有线索。”
刘三婆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转身去盛药:“先给他灌点安魂汤,让他睡稳。你也处理下伤口。天亮前,我送你们从另一条路出去。老坟山和孽镜台的方向,我会告诉你。”
江眠看着刘三婆佝偻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昏迷的阿木和周围那些沉默的“人脸”模型。这个地下空间,仿佛是这个扭曲世界里一个小小的、坚持着某种古老技艺和微弱良知的孤岛。刘三婆知道很多,但她显然也有自己的秘密和界限。
喂阿木服下苦涩的药汤后,他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眉头却依旧紧蹙,沉浸在噩梦中。江眠也简单处理了背后的伤口,火辣辣的疼痛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
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目养神,但意识却通过那缕意念连接,再次尝试“触摸”远在祭台的巡察令。
连接还在,但信号极其混乱、狂暴,充满了痛苦的嘶吼、疯狂的呓语和冰冷的计算。萧寒的意识……似乎被撕裂成了无数碎片,又在某种强大的、外来的混乱能量(来自献祭心脏的蚀力和大渊气息)粘合下,强行糅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不断崩溃又重组的、充满矛盾的精神风暴。风暴的中心,隐约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萧寒本我的清明在挣扎,但随时可能被吞没。
更让江眠心悸的是,在那精神风暴的边缘,她似乎“听”到了一些模糊的、来自外界的、充满贪婪和探究的“触须”——那是往生塔祭司们在尝试接触和压制令牌的力量!双方正在拉锯。
这样下去,萧寒那点残存的自我意识迟早彻底湮灭,令牌要么被往生塔控制或摧毁,要么彻底失控,变成一个纯粹的混乱能量源或者……孕育出某种以萧寒碎片为基底、融合了蚀力与大渊气息的怪物。
无论是哪种结果,都意味着她可能永远失去这个珍贵的“信息载体”。而且,如果令牌被往生塔控制,他们很可能借此追溯到她,甚至可能利用其中的力量做更可怕的事情。
不能等了。她必须尽快拿到令牌,或者至少……近距离接触,尝试干预。而刘三婆提到的“古器碎片”,或许……可以成为一个切入点。如果她能引导(或者说诱骗)刘三婆,将令牌的“秩序”本质与拯救阿木所需的“古器碎片”联系起来……
一个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的计划,在江眠冰冷而疯狂的大脑中,逐渐勾勒出狰狞的轮廓。这一次,她要将阿木的性命、萧寒的残魂、往生塔的图谋、傩面的秘密,还有这个诡异世界的规则,全都放在赌桌上。
她缓缓睁开眼,火光在她镜片后的眸子里跳动,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唇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冰冷而偏执的弧度。
天,快亮了。往生城的黑夜即将过去,但真正的黑暗,或许才刚刚开始。而江眠,已经准备好,踏入更深的阴影之中,去攫取她想要的“真实”,哪怕代价是……焚毁一切,包括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