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凌“哎呦”一声，手扶登山杖，撑起身体，捶着腰:“又是难民吗？”

“阿妈拉，望远镜，望远镜。”

佘凌举起望远镜来看:“好像确实是哦，都背着背包，拖着旅行箱。”

央金:“城里人。”

佘凌把望远镜递给她:“没有赶着牦牛，反而有人推自行车。”

央金举着望远镜，努力望向前面:“城里人好可怜。”

佘凌暗叹一口气，如果真要离开这里，假如不开车，我要带走雅拉香波，给它套一辆车，妈妈就坐在车上。

人群越来越近，望见这边田里的人，队伍中，一个男人正要上前，给一个女子拦住。

20多岁的女子丢下行李箱，与一个六十几岁的阿嬷一同走来:“阿妈拉，这里是维斯卓吉营地吗？”

佘凌点点头:“你们从哪里来？”

“双湖。”

“那里现在怎么样？”

“活佛的士兵到处抢劫。”

老阿嬷手拄拐杖，咬着牙:“他们什么都拿，尤其是粮食。”

央金叽叽嘎嘎，一阵藏语，对面回答几句，央金抬起手臂，指引着她们往营地方向去。

高大的围墙。

达瓦次仁手捧茶碗，敬献给老阿嬷。

阿嬷喝了两口茶，慢慢地说:“他们一路找不到粮食，在离开之前，尊奉我们活佛的话，能带走的食物全都带走，很多地方不要说牛马、猪羊，连一只鸡也找不到，他们更加吃不到我们的糌粑。”

女子坐在她身旁:“还有汽油，军队带走全部汽油；医院也搬迁了。”

旁边的男人:“一包药也不留，我把‘仁青芒觉’带在身上。从不见这样的饿狼，仿佛要把人的骨头吃掉，阿莫拉手里的酥油茶要夺去，从婴儿嘴里抢羊奶。”

央金紧紧皱眉:“你们能见到活佛吗？”

男人挑了挑眉梢，笑了一声:“拉萨的那一位吗？大昭寺的太阳，只照在他自己头上。”

阿莫拉拍着膝盖:“从前的一切都回来了，我的儿子是警察，他让我们快走，倘若给抓到，命只值一条草绳。”

佘凌脱口而出:“上等人的生命是黄金，下等人的生命是草绳。”

《雪域的格桑花》，要赔偿贵族的生命，必须缴纳与他尸体等重的黄金。

何剑玉问:“那曲还有残存的抵抗吗？各地方政权全部瓦解了吗？”

男人摇摇头:“我们离开得早，不知道，但听说有些人逃进深山，他们是带着枪进山。不管怎样，很多人都离开了，有人随着活佛一路往东，多数向南，进入林芝和昌都，不多久便停下来，但我们想，还是走远一点好。”

阿莫拉望着达瓦次仁:“这两天走在路上，人人都说，维斯卓吉城是一个美丽幸福的地方，多吉帕姆的光辉照耀，不知是否可以收留我们？”

何剑玉转过头，紧盯着达瓦次仁。

达瓦次仁看了看她们:“请留下来吧，我们这里生活也辛苦，但暂时还算安宁。”

阿莫拉双手合在胸前:“善良的人，菩萨会保佑你们。”

“但是你们的枪要交给营地，在我们这里，只有特定人员可以持枪。”

男人脸色倏忽沉下来:“我们不能没有枪，失去了枪，便失去尊严。”

达瓦次仁转向他:“在我们这里，持枪不是尊严的保证，而是一件危险的事。”

何剑玉道:“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们也不愿佩枪。如果你们要继续赶路，确实需要持枪防身。”

男人宽大的鼻翼猛烈翕动，老妇人掌心按住他的手背:“晋美，大家不需要继续走路，也不必再拿枪，我们留下来。”

晋美重重垂下头。

傍晚6点半钟，一大盆萝卜汤端上桌面，汤表面飘着一丝丝牛肉。

九个人团团围坐，客厅里一阵咀嚼糌粑的声音。

“今天来了多少个人？”

“17个。”

“好像没有多余的房屋。”

“暂时只好住帐篷，去年缴获的野营帐，给她们在营地里搭起几间，会长说，入冬之前要赶快建房。”

佘凌笑着说:“我顶喜欢打阿嘎。”

转过头看，何剑玉垂着眼睑，专心喝汤。

晚饭之后，竹丹和欧倩莲清洗了碗筷，回到客厅喝茶。

何剑玉提了脏水桶，正要出去倾倒，佘凌走进来，拉住她的手:“今天晚饭时，你没有说话。”

何剑玉道:“有点累。”

“达珍阿嬷她们留下来，你不开心。”

何剑玉沉默一下:“营地食物紧张，要送1800斤青稞去桃花沟，虽然当时是支援，但不能不偿还。而且，这三个月，已经收容一百一十四个难民，连药品也开始不足，本来上一次委员会决议，要用青霉素换一台CT机，现在必须延迟，优先交易青稞。”

佘凌想一想:“CT机可以等一等，以现在的设备数量，如果要紧急搬迁，也需要用到卡车，食物方面，节约一点，可以共同分享。”

何剑玉手掌紧按料理台:“还有安全问题，短时间增加这许多陌生人，虽然经过简单核查，在营地内部，不稳定因素增加。”

佘凌伸出右手，覆盖在她的手上:“她们都没有枪，而且我们有2000人，新伙伴总共不到200人，我们可以平稳融合，关闭大门不能让我们更安全。”

何剑玉笑了一笑:“你的想法同会长一样。”

面色转瞬绷紧:“但下一次会议，我要提出，新来者的数量不能超过200，否则就好像写小说，本来流畅的情节之间，忽然插入大段不相干的文字。”

佘凌:那真的是好尴尬，给读者提出这样的问题。

“为建立更多联系，我想去问候一下，毕竟住得离我们不远。虽然仓库里拿了食物被褥，但总有一些小物件，一时设想不到，帐篷里没有自来水，她们该需要背水的水箱。”

何剑玉眼珠微动，从她掌心下抽出手掌，提起水桶:“等我回来，陪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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