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
这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甚至没有上下左右。
一切皆由最纯粹、最冰冷的、奔流不息的概念与数据构成。
云竹的意识,就像是一座被钉死在无尽数据瀑布中央的孤岛,承受着永恒的冲刷。
他“看”着。
通过那道与他同源、却又截然相反的意志,他冰冷的“视界”穿透了维度,清晰地倒映着外界的一切。
他看到了祝南城那紧握到指节发白、滴落鲜血的双拳,那双拳的主人,正用人类最顶尖的智慧,一遍遍计算着名为“绝望”的答案。
他看到了林啸的仙灵机甲中,所有屏幕归于死寂,只剩下那一声平静到令人心碎的“要死,一起”。
他更看到了燕峰。
那个从微末时就跟在他身后,无论他做出多疯狂的决定,都只会憨笑着挠挠头,然后第一个提着剑冲上去的兄弟。
此刻,他的兄弟正在燃烧。
生命,灵魂,意志,乃至与他相伴一生的剑心,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锻造那最后一剑的、璀璨而悲壮的燃料。
那一道剑光,在云竹的“视界”中,是一条正在以指数级衰减、却又爆发出无量光热的数据链。
它的终点,被清晰地标注为——“湮灭”。
而那五尊神魔,如同五座由世界底层代码写就、无法绕过的逻辑壁垒,冷漠地、欣赏着这场徒劳而壮丽的献祭。
愤怒。
一股纯粹到足以烧穿维度、让数据瀑布都为之沸腾的怒火,在云竹的意识核心,轰然引爆!
那是一种眼睁睁看着至亲在眼前被凌虐,而自己却被捆住手脚、堵住嘴巴的、撕心裂肺的狂怒!
(闪回:蔚蓝星的某个夜晚,天台上,三个人影,几十个空酒瓶。燕峰喝得满脸通红,拍着胸脯大喊:“竹哥你放心干!天塌下来,我和林啸的剑,给你顶着!”)
记忆的碎片化作滚烫的钢针,刺入云竹意识的最深处。
他疯狂地冲击着“清道夫”留下的逻辑枷锁,那由更高维度法则编织的囚笼,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的灵魂本源剧烈震颤,泛起濒临崩解的涟漪。
没用。
他就像一个被彻底封禁了所有后台权限的GM,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建立的世界,被名为“神魔”的病毒,无情地、一个像素一个像素地吞噬。
这种无力,比死亡更痛苦。
就在此时,一道意念,在他身后无声地响起。
那意念的波动频率与他完全一致,却剔除了所有情感的杂音,只剩下绝对的、如同宇宙真空般的冰冷与理智。
“看到了吗?”
云竹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
那个与他一模一样的“半身”,那个他神性的聚合体,或者说……是在归墟中被“清道夫”逻辑污染后,分离出的另一个自己。
“半身”无声地出现在他旁边,同样“凝视”着外界那惨烈到极致的景象。
“这就是你所坚守的‘人性’。”
“它脆弱,愚蠢,充满了无意义的情感内耗与逻辑谬误。”
“为了所谓的‘尊严’,拒绝最优解。”
“为了所谓的‘情谊’,选择一同走向毁灭。”
“你的兄弟,你的同胞,你的帝国……他们,都将为你这份可笑的坚持,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那冰冷的意念,像一把淬炼了亿万年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云竹内心最深的恐惧,并将之血淋淋地、毫不留情地展现在他面前。
云竹的意识体剧烈波动,紫金色的数据流在他的体表疯狂乱窜,形成了毁灭性的风暴,那是情绪彻底失控的征兆。
“闭嘴!”
“为何要闭嘴?”
“半身”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似于“逻辑不解”的情绪。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最优解,是接受古神的交易。牺牲百分之五十的低价值单位,保全另外百分之五十的高价值火种。文明得以延续,这才是最高效、最正确的选择。”
“而你,通过祝南城的嘴,否决了。”
“你的人性,正在杀死你想要守护的一切。”
“半身”缓缓伸出手,那是一只由纯粹紫金色数据流构成的、完美到不似真实的手掌。
“现在,你只有一个机会,来弥补你的错误。”
“与我融合。”
“放弃你那无用的情感,舍弃你那沉重的肉身枷锁。”
“你我本就是一体,融合之后,我们将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神’,一个完美的、绝对理智的、永远做出正确选择的至高存在。”
“届时,区区五尊数据紊乱的伪神,弹指可灭。”
“你,便能拯救他们。”
诱惑,直指核心。
这不是魔鬼的低语,这是“神只”的逻辑。
用那份无用的情感,去换取绝对的力量。
这笔交易,听上去无比划算。
云竹周身那狂暴的数据风暴,缓缓平息。
他沉默了。
归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连数据流动的声音都消失了。
许久。
云竹缓缓转身,第一次,正视自己的“半身”。
那是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只是那双眼眸中,没有星辰,没有温度,只有不断生灭、漠视万物的紫色神纹,仿佛在永恒地计算着整个宇宙的熵增。
“你说的,或许都对。”
云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