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在张之极的肩膀上。
“好样子。”
“成熟了。”
“像个真正带兵的样了。”
张之极感到父亲手劲极大,确实无恙,一颗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回肚子里。
他后退一步,郑重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不孝子张之极,叩见父亲。”
“一去四载,未能侍奉膝前,让父亲担心了。”
张维贤没有立刻叫他起来。
他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起身,亲自上前将他扶了起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张维贤叹了口气,挥退左右,只留下父子二人。
“父亲,这究竟是为何?”张之极压低声音,“陛
“糊涂!”
张维贤眼一瞪,拉着张之极在身旁坐下,嗓门压得极低,神情却比方才骂人时严肃了百倍。
“如今大局已定。”
老国公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这满屋的富贵荣华。
“咱们英国公府,已是位极人臣。此次辽东之战,老夫挂帅,虽说最后是曹变蛟那小子夺回酋尸,但挂帅之名,是在老夫头上。”
“功高震主啊,极儿。”
张维贤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声音压得很低。
“老子可不想当那洪武朝的蓝玉。”
“陛下圣明,念旧情。但咱们做臣子的,得有自知之明。”
“现在天下太平了,若是还死死抓着兵权不放,那就是取死之道。”
“心愿已了,不如在家带带泽儿,享享清福。”
张之极听得心头一凛。
他在西北只知杀伐,何曾想过这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
“父亲教诲的是,孩儿……受教了。”
“行了,这些朝局上的弯弯绕,你以后慢慢就明白了。”
张维贤摆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你娘和你媳妇,在后院等着呢。还有泽儿,那小子窜得跟你一般高了。快去看看吧。”
张之极点点头,再次向父亲行了一礼,转身往后院走去。
后院之中,自是一番抱头痛哭的感人场景。
母亲老了许多,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生怕一松手儿子又跑去了边疆。
妻子眼含热泪,默默地为他解下征袍,换上便装。
最让张之极惊讶的是儿子张世泽。
当那个高大的少年站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爹”时,张之极才惊觉,自己错过了这孩子生命中最重要的几年。
他在家中盘桓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才重新回到前院中堂。
此时,酒宴已备下。
只有父子二人。
张之极坐在下首,看着面前温好的酒,却迟迟没有举杯。
那种回到家的安宁与温馨,并没有冲淡他心底的那份沉重。
相反,看着这满堂的灯火,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一夜堕风谷的凄风苦雨。
是那一面染血的“张”字大旗。
是张豪临死前那双不甘又欣慰的眼睛。
“怎么?”张维贤敏锐地察觉到了儿子的异样,“有心事?”
张之极定了定神,站起身,走到堂下。
噗通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