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跪了下来。
这一次,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那双在万军阵前杀人不眨眼的眼睛,此刻变得通红一片。
“父亲。”
“孩儿无能。”
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愧疚。
“孩儿带出去的两百家兵精锐……那是您亲手交给孩儿的……”
“如今,就剩下两个了。”
“张涛断了腿,张利瞎了一只眼。”
“其他的……其他的叔伯兄弟……”
张之极再也说不下去,伏在地上,泪水打湿了青砖。
“他们都留在那片黄土坡上了。”
“孩儿甚至……甚至没能把他们的尸骨都带回来。”
大堂内静悄悄的。
只有红烛燃烧发出的毕剥声。
张维贤端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那是英国公府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家底。
那些人,很多都是跟着他滚过雪窝子,替他挡过刀枪的老兄弟的后人。
良久。
张维贤缓缓将酒杯放下。
“这世道,哪有不死人的仗。”
老国公的声音低沉,从胸腔深处滚出来。
“他们是张家的兵,吃的是张家的粮。”
“更是大明的兵,护的是大明的江山。”
“死得其所。”
张维贤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用力将他拽了起来。
他看着儿子通红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没给英国公府丢人。”
“他们也没丢人。”
张之极抹了一把脸,咬着牙说道:“孩儿想……这几日,去给他们的家人,挨家挨户地磕个头。”
“孩儿答应过张豪叔,要照顾好他们。”
张维贤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些年,钱粮从未缺过。”
他的目光越过儿子的肩膀,看向门外漆黑的夜空,眼前浮现出那些在这个风雪夜里逝去的英魂。
“当是如此。”
“这也是我英国公府,该还的。”
次日,乾清宫。
几位阁臣围坐在御案前,人人神情肃穆,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轻微哔剥声。
“多尔衮那伙人,成了钻进深山老林的丧家之犬,至今没露过面。”
朱由检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紫檀木教鞭,轻轻敲击着身后墙壁上那幅全新的大明舆图。
教鞭的落点,越过巍峨的长城,在那片刚刚被朱笔圈出,命名为“辽宁”的广袤土地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们不露面,咱们不能千日防贼,辽宁得发展!”
朱由检转过身。
他目光锐利,扫过面前的帝国重臣——首辅孙承宗、户部尚书毕自严、工部尚书范景文、礼部尚书周延儒。
“可朕昨夜,一夜没合眼。”
朱由检将教鞭往御案上一扔,发出一声脆响,惊得众人心头一跳。
“朕在想一个问题。”
“辽东这块地,朕用大军铁蹄踏下来了。可将它变成真正的汉土,要怎么做?”
“难道还要像以前那样,在那儿屯着几十万大军,每年像无底洞一样,吞掉国库数百万两白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