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纺织二厂生活区,弥漫着破败与萧条的气息。
几台大型挖掘机停在空地上,像几头蛰伏的钢铁巨兽。
拆迁办设在原厂办大楼的一楼。
陆文斌顶着两个黑眼圈,正对着墙上的进度图表发愁。
方平推门走进来,带进一股冷风。
“情况怎么样了?”方平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
陆文斌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完全僵住了。那个牛大春不仅自己不签,还把剩下那十几户全组织起来了,搞了个什么‘维权委员会’。今天早上提出条件,除了按政策补偿置换面积,还要我们赔偿他们这十几年因为厂子效益不好造成的‘青春损失费’和‘待岗安置费’,每户额外要五十万。”
“五十万?他怎么不去抢!”方平把水杯重重放在桌上。
“更邪门的是,牛大春手里拿着一厚本文件,里面全是我们城投以前的会议纪要和市政府的红头文件,有些甚至是内部资料。他拿着这些文件,一条一条地跟我们抠字眼。咱们拆迁办的法务都被他问得哑口无言。”陆文斌搓了搓脸,显得十分疲惫。
方平拉开椅子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一个下岗多年的保卫科干事,不可能有这种法律素养,更不可能拿到城投的内部文件。
“走,去会会这个牛大春。”方平站起身。
牛大春的家在二厂最里面的一栋红砖筒子楼里。
楼道里堆满了蜂窝煤和破旧的自行车,空气中飘散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方平和陆文斌走到牛大春家门口。
门敞开着,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牛大春正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个紫砂壶,慢条斯理地喝茶。
他面前的桌子上,赫然摆着几本厚厚的法律书籍和一叠复印件。
“牛师傅,挺有雅兴啊。”方平迈步进屋,自己找了个马扎坐下。
牛大春眼皮都没抬,吸溜了一口茶:“哟,这不是城投的方大总经理吗?怎么,亲自下基层来体察民情了?”
“民情体察得差不多了,主要是来看看你的‘病情’。”方平语气平缓,“张口就是每户五十万的青春损失费,牛师傅这胃口,也不怕撑着?”
“方总这话我就不爱听了。”牛大春放下紫砂壶,拿起桌上的一份复印件抖了抖,“按照江政发[2015]32号文件,关于老国企改制历史遗留问题的处理指导意见,第三条明确规定,对于因政策原因导致职工长期待岗的,在棚户区改造中应给予适当的生活补助。我这五十万,可是有理有据的。”
方平看着牛大春手里那份复印件,那是七年前的一份老文件,早就被新的棚改政策覆盖了。
但牛大春能精准地找出这条规定,绝非偶然。
“牛师傅功课做得挺足。”方平没有反驳,而是话锋一转,“不过,你可能没仔细看江政发[2021]15号文件,新政策实行的是阳光征收、一把尺子量到底。你拿旧文件来套新政策,这在法律上叫适用法律错误。”
牛大春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方平对政策条文也这么熟悉。但他很快镇定下来,脖子一梗:“少拿新文件压我!反正钱不到位,字我肯定不签。你们要是敢强拆,我就去省里告你们!我连起诉状都写好了!”
说着,牛大春拍了拍桌上的一份打印好的文书。
方平瞥了一眼那份起诉状,格式严谨,用词专业,甚至还引用了最高法的指导案例。
“行,那牛师傅就慢慢等吧。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专项债的资金是有使用期限的,如果因为你们这十几户导致项目拖延,造成的国有资产流失,这个责任,你一个下岗职工扛不起。”方平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