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人好手段。”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是,有些事……过犹不及。”
“下官不明白阁老的意思。”
“不明白?”李阁老冷笑,“你我都清楚,军需案查到最后,对谁都没好处。谢大人何必苦苦相逼?”
“下官只是尽忠职守。”
“好一个尽忠职守。”李阁老停下脚步,看着他,“谢大人,老夫送你一句话——刚则易折。你这般刚直,小心……折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谢景明迎上他的目光:“下官也送阁老一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
两人对视,剑拔弩张。
良久,李阁老拂袖而去。
周正从后面追上来,低声道:“谢大人,你今日……太冒险了。”
“下官知道。”谢景明望着李阁老远去的背影,“但有些险,必须冒。”
“李阁老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谢景明深吸一口气,“所以,咱们得快。”
快,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证据坐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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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府书房,气氛凝重如铁。
李阁老将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废物!都是废物!”他脸色铁青,“连个书房都看不住!让人溜进去抄了东西都不知道!”
管家李福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老爷息怒……是老奴失职。但书房每日都有专人打扫,密室机关也只有老爷和我知道,那春杏是怎么……”
“春杏?”李阁老眼神一厉,“她昨夜在哪儿?”
“昨夜……昨夜东院走水,混乱中,她不见了。”
“不见了?”李阁老抓起桌上的镇纸,又生生忍住,“找!翻遍京城也要把她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李福连滚爬爬地退下。
李阁老独自在书房里踱步,胸膛剧烈起伏。他知道,春杏一定落在谢景明手里了。那些抄录的证据,此刻恐怕已经到了御前。
不,还没到。
谢景明今日在朝堂上只提李尚,不提他,说明他还不想撕破脸。他是在警告,也是在……谈条件。
谈什么条件?
李阁老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萧瑟的秋景,忽然明白了。
谢景明要的,不是扳倒他,而是……自保。
军需案查下去,必然牵扯出更多人。谢景明手里有证据,但他不敢全掀开,因为他也不知道,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所以,他在等。
等自己主动退让。
好一个谢景明。
李阁老冷笑。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自己这辈子,从不受人威胁。
“来人。”他唤来心腹,“去江南,告诉李尚——账目该清的清,该毁的毁。还有,让他准备一下,告病,回京。”
“老爷,这……”
“谢景明不是要查吗?”李阁老眼神阴冷,“那就让他查。老夫倒要看看,他能查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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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毓秀坊后院。
尹明毓正在教翠儿看账。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翠儿学得很认真,额头上都沁出了细汗。
“夫人,”兰时轻步进来,“春杏醒了,说想见您。”
尹明毓放下账册,来到厢房。
春杏坐在床上,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见尹明毓进来,她挣扎着要下床行礼。
“躺着吧。”尹明毓按住她,“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春杏低声道,“夫人,李府那边……是不是在找奴婢?”
“嗯。”尹明毓在床边坐下,“不过你放心,谢府很安全。李阁老再嚣张,也不敢闯朝廷命官的府邸搜人。”
春杏咬唇:“可是,奴婢总觉得……不踏实。”
“不踏实是对的。”尹明毓看着她,“李阁老不会善罢甘休。所以,你得离开京城。”
“离开?”
“对。”尹明毓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这是一千两银子,够你和你娘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江南有个庄子,是我名下的产业,庄头是个老实人。你们去那儿,隐姓埋名,好好过日子。”
春杏愣住了。
“夫人……不要奴婢了?”
“不是不要你,是保护你。”尹明毓轻声道,“李阁老在京城势力太大,你留在这里,太危险。去江南,天高皇帝远,他手伸不了那么长。”
春杏的眼泪掉下来:“可是奴婢……奴婢还想看着李阁老倒台。”
“他会倒的。”尹明毓握住她的手,“但不是现在。春杏,报仇不急一时。你先好好活着,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良久,春杏重重点头:“奴婢听夫人的。”
“好孩子。”尹明毓拍拍她的手,“今晚就走。李武会护送你们出城。”
“谢夫人。”
送走春杏,尹明毓回到书房。谢景明已经回来了,正在看那几页抄录的证据。
“安排好了?”他问。
“嗯。”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春杏今晚就走。”
“也好。”谢景明放下纸页,“李阁老现在应该已经知道,证据在我们手里了。”
“他会怎么做?”
“要么鱼死网破,要么……妥协。”谢景明揉了揉眉心,“以他的性子,多半是前者。”
“那就让他破。”尹明毓倒了杯茶推给他,“咱们手里有证据,怕什么?”
“怕狗急跳墙。”谢景明接过茶,“李阁老在朝中经营五十年,门生故旧遍布。真要撕破脸,咱们不一定能赢。”
“那就不撕破脸。”尹明毓笑了,“让他自己……慢慢烂掉。”
“怎么说?”
“这些证据,咱们不直接呈给陛下,而是……一点点放出去。”尹明毓眼中闪着光,“今天让御史参李尚贪墨,明天让人弹劾他结党,后天再爆出他私吞军饷。一件事,两件事,陛下可能不在意。但十件,二十件呢?”
滴水穿石。
永庆帝再念旧情,也容不下一个处处是污点的老臣。
谢景明看着她,忽然笑了:“尹明毓,你若是男子,定是朝中第一谋士。”
“我才不要。”尹明毓靠回椅背,“朝堂太累,还是做我的咸鱼舒服。”
“咸鱼?”谢景明失笑,“你这咸鱼,翻个身都能搅动朝堂风云。”
“那是他们非要惹我。”尹明毓闭上眼,“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可他们不让啊。”
窗外,秋风萧瑟。
但书房里,烛火温暖。
这场较量,远未结束。
但至少今夜,他们还能歇一口气。
而此时的李府,书房灯火通明。
李阁老对着墙上那幅《江山万里图》,站了整整一夜。
他知道,自己这一生最大的危机,来了。
要么赢,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没有第三条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