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阁老在书房站到寅时三刻。
窗纸透出第一抹鱼肚白时,他终于动了,缓缓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不是奏折,也不是书信,而是一份名单。
笔尖蘸满墨,悬在纸上,许久未落。
名单该有谁?
谢景明自然排第一。然后是周正,那个老不死的御史。徐阁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了上去。接着是安郡王,虽然只是个闲散宗室,但在皇亲里说话有分量。
笔尖顿了顿,又添上一个名字:尹明毓。
这个女人,比谢景明更危险。
他放下笔,看着这五个名字,忽然笑了,笑得苍凉。为官五十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如今要对付的,却是这些人。
“老爷。”管家李福在门外低声唤道。
“进来。”
李福推门而入,脸色比昨夜更难看:“江南来信了。”
“说。”
“少爷他……不肯回京。”李福声音发颤,“说谢景明要查就让他查,他身正不怕影子斜。还说……还说老爷年纪大了,胆子小了。”
李阁老闭了闭眼。
他这个儿子,从小顺遂,没吃过亏,不知道朝堂的凶险。
“还有,”李福继续道,“春杏的娘,昨夜在江州老家……失踪了。”
“失踪?”李阁老猛地睁眼。
“咱们的人去接,晚了一步。屋里没人,东西都在,像是……被人接走的。”
被谁?
自然是谢景明的人。
“好,好一个谢景明。”李阁老冷笑,“这是要跟老夫玩到底了。”
“老爷,咱们现在……”
“按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来。”李阁老将名单推过去,“先从毓秀坊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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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秀坊开门的时辰比往常晚了两刻钟。
宋掌柜打着哈欠卸下门板时,发现门口蹲着两个人。一个老汉,一个年轻妇人,都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脸色蜡黄。
“二位这是……”宋掌柜疑惑。
老汉扑通跪倒,老泪纵横:“掌柜的,求您给条活路吧!”
年轻妇人跟着跪下,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瘦得皮包骨,只会哭。
“怎么回事?慢慢说。”
“小人是城外李家庄的,姓张,这是小人的闺女。”老汉抹着泪,“前些日子,毓秀坊来收绣活,说要绣一批荷包。小人闺女手巧,接了活,没日没夜绣了半个月,交了货。可……可前日毓秀坊的人说,绣活不合格,一文钱不给!”
宋掌柜眉头一皱:“毓秀坊从没做过这种事。您是不是弄错了?”
“怎么会错!”老汉从怀里掏出几块碎布,“您看,这就是毓秀坊给的料子!说绣坏了,要赔钱!可这料子本来就是破的!”
碎布摊开,果然是毓秀坊常用的细棉布,但边缘有撕裂的痕迹,像是被人故意扯坏的。
宋掌柜心头一沉。
这是有人要搞毓秀坊。
“二位先进来,咱们慢慢说。”他让伙计把人扶进来,又赶紧让人去后院请尹明毓。
尹明毓来时,那对父女正坐在前厅,局促不安。孩子已经不哭了,只睁着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四周。
“夫人。”宋掌柜迎上来,低声将事情说了。
尹明毓听完,走到老汉面前,温声道:“老丈,您说毓秀坊收了您的绣活,不给工钱,还要您赔料子钱?”
“是、是。”老汉不敢看她。
“那来收活的人,长什么样?可有凭证?”
“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颗痣,在左边眉毛这儿。”老汉比划着,“凭证……有,他给了张条子,说凭条子领钱。”
条子拿出来,是毓秀坊常用的收货单,上面盖着坊里的印鉴——是仿的,但仿得很像。
尹明毓接过条子看了看,笑了:“老丈,您被骗了。”
“啊?”
“毓秀坊从不派人去乡下收活,都是绣娘自己来坊里接活。”尹明毓将条子递还给他,“这印鉴也是假的,您看,真印这儿有个暗记,这个没有。”
老汉愣住了。
“至于这料子,”尹明毓拿起碎布,“确实是我们坊里的。但每一匹布出货,都有记录。您说这是前日给的,可我查了账,这批料子三个月前就出完了。”
话说到这份上,老汉再傻也明白了。
“那、那小人……”
“您也是被人骗了。”尹明毓对宋掌柜道,“给老丈拿十两银子,算是补偿。再让人送他们回去,跟村里人说清楚,别坏了毓秀坊的名声。”
“是。”
老汉千恩万谢地走了。
尹明毓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夫人,”宋掌柜忧心忡忡,“这肯定是有人指使。今天是这对父女,明天还不知道是谁。”
“我知道。”尹明毓转身,“去查查,那个脸上有痣的汉子是什么人。还有,最近坊里可有什么异常?”
“异常……倒是有一件。”宋掌柜想了想,“前日,对面街新开了家绣坊,叫‘锦绣阁’,名字和之前那家一样。听说东家是江南来的富商,财大气粗,绣娘都是从南边请来的好手,工钱给得比咱们高两成。”
锦绣阁?
尹明毓挑眉。这个名字,还真是……阴魂不散。
“开业三天,已经抢了咱们三笔生意。”宋掌柜叹气,“其中一笔,还是老主顾。”
“哪家?”
“城东王员外家,原本订的八扇屏风,突然不要了,说要换锦绣阁的。”
王员外,李阁老的门生。
尹明毓明白了。
商业打压,加上泼脏水,双管齐下。
李阁老这是要逼毓秀坊关门。
“夫人,咱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尹明毓淡淡道,“锦绣阁要抢生意,就让他们抢。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可是……”
“宋掌柜,”尹明毓看着他,“你记住,生意场上的事,急不得。他们现在风头正盛,咱们避其锋芒。等他们得意忘形了,自然会有破绽。”
宋掌柜似懂非懂地点头。
尹明毓走出前厅,回到后院。翠儿正在绣架前发呆,见她来,忙起身。
“夫人。”
“怎么了?心神不宁的。”
翠儿咬唇:“奴婢听说……锦绣阁的工钱,比咱们高两成。坊里有些绣娘……动了心思。”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毓秀坊再好,也挡不住真金白银的诱惑。
“想走的,不强留。”尹明毓在绣架前坐下,“但走之前,把话说清楚——毓秀坊的规矩,辞工要提前一个月说,交接清楚才能走。工钱照发,绝不拖欠。”
“可是夫人,这样咱们人手就不够了……”
“不够就招。”尹明毓拿起针线,“京城这么大,还怕招不到绣娘?”
她顿了顿:“不过,锦绣阁那边,你让相熟的绣娘去打听打听,看看他们到底什么来路。尤其是……东家是谁。”
“是。”
翠儿退下后,尹明毓独自对着绣架,却久久未动针。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李阁老的反击,不会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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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皇宫,御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