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秀坊的“定制服务”牌子挂出去的第三日,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个五十来岁的夫人,穿着半旧的秋香色褙子,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但通身的气度,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她没带丫鬟,独自走进毓秀坊,在“定制专柜”前站了许久。
宋掌柜亲自迎上去:“夫人想看些什么?”
“听说你们这儿,能按客人自己的花样绣东西?”夫人声音温和。
“是。”宋掌柜引她到一旁的茶座,“夫人有什么想法,可以画下来,或是说给我们听。坊里的绣娘会根据您的想法出绣样,您满意了再开工。”
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
纸上画着一丛兰花,不是寻常的兰草,而是叶片细长如剑,花瓣窄瘦,透着一种孤峭的劲儿。旁边题了一行小字:空谷幽兰,不为人芳。
“能绣吗?”夫人问。
宋掌柜仔细看了,点头:“能。不过这种叶形少见,得用特殊的针法。工钱……恐怕不便宜。”
“银子不是问题。”夫人淡淡道,“但我有个要求——这幅绣品,只能由一个绣娘从头绣到尾,不能换人。”
“这是为何?”
“针法有灵气。”夫人看着画,“换人,灵气就断了。”
这话说得玄乎,但宋掌柜听懂了——这是行家。
“夫人放心,我们坊里的翠儿姑娘,最擅长绣兰。这幅绣品,就交给她。”
“多久能好?”
“十日。”
“好。”夫人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里面是五十两银子,“这是定金。绣好了,送到城东徐府。”
徐府?
宋掌柜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敢露:“夫人是徐阁老夫人的……”
“我是她娘家的表妹。”夫人笑了笑,“这幅绣品,是送她的寿礼。”
原来是徐阁老夫人的亲戚。
宋掌柜更加恭敬:“夫人放心,毓秀坊一定尽心。”
送走徐夫人,宋掌柜回到后院,将这事禀报给尹明毓。
“徐阁老夫人的表妹?”尹明毓沉吟,“这倒是个机会。”
“夫人的意思是……”
“徐阁老在朝中德高望重,若能借这幅绣品搭上线,对毓秀坊、对谢府,都有好处。”尹明毓顿了顿,“但也不能太刻意。翠儿那边,让她按平常心绣,该怎么绣就怎么绣,不必特意讨好。”
“是。”
“锦绣阁那边呢?”尹明毓问,“这几日如何?”
“降价两成后,生意更好了。”宋掌柜叹气,“咱们虽然推了定制服务,但毕竟费时费工,量上不去。锦绣阁那边薄利多销,已经抢了咱们七成生意。”
七成。
这个数字触目惊心。
尹明毓却笑了:“让他们抢。抢得越多,越好。”
宋掌柜不解:“夫人,这……”
“你算过没有,锦绣阁降价两成,还有利润吗?”
“这……”宋掌柜想了想,“他们的绣娘工钱比咱们高两成,料子用的也是上等货,降价两成……怕是勉强保本。”
“若是再降呢?”尹明毓看着他,“降三成,四成,他们还撑得住吗?”
宋掌柜愣住。
“李阁老要的不是赚钱,是要毓秀坊关门。”尹明毓缓缓道,“所以他可以亏本做生意。但能亏多久?一个月?两个月?锦绣阁的东家是商人,商人逐利,若一直亏本,他能愿意?”
“可李阁老可以贴补……”
“贴补也要银子。”尹明毓起身,“李阁老家大业大,但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江南那边,李尚正在‘清账’,需要打点的地方多着呢。他能贴补锦绣阁多久?”
这话点醒了宋掌柜。
“所以夫人让咱们降价一成,推出定制服务,不是为了跟锦绣阁硬拼,而是为了……”
“为了让他们继续降价。”尹明毓走到窗边,“他们降两成,咱们降一成,看起来是咱们输了。但咱们的定制服务,利润高,能补上降价的损失。而他们,只能越陷越深。”
这是阳谋。
明知道是坑,但锦绣阁不得不跳——因为他们的目的就是打压毓秀坊。
“那咱们接下来……”
“再降半成。”尹明毓转身,“另外,推出‘老客回馈’——凡在毓秀坊买过东西的客人,再次购买,再让半成利。”
这是要打价格战。
但打得聪明,打得有章法。
宋掌柜眼睛亮了:“小人明白了!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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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秀坊第二次降价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到了李府。
李阁老正在书房看江南来的密信——李尚说账目已经清得差不多了,但打点各方,又花了三万两银子。
三万两。
李阁老揉了揉眉心。这些年,他为这个儿子收拾了多少烂摊子,填了多少窟窿,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老爷,”管家李福进来,“锦绣阁那边传话,说毓秀坊又降了半成,还推出什么‘老客回馈’。咱们……要不要跟着降?”
“降。”李阁老头也不抬,“他们降半成,咱们降一成。”
“可这样,锦绣阁这个月……已经亏了五千两了。”
“五千两算什么?”李阁老放下信,“只要能扳倒毓秀坊,扳倒谢府,五万两都值。”
李福不敢再劝,只得应下。
“还有,”李阁老叫住他,“徐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徐阁老夫人的表妹,今日去了毓秀坊,订了一幅绣品。”李福低声道,“是幅兰花,要求颇高,出价五十两。”
“五十两?”李阁老皱眉,“什么绣品值五十两?”
“说是徐阁老夫人的寿礼。”
李阁老沉默了。
徐阁老在朝中虽然不掌实权,但门生故旧众多,德高望重。若能拉拢他,对扳倒谢景明大有裨益。
可惜,徐阁老一向中立,从不站队。
这次他夫人从毓秀坊订绣品,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去查查,徐老夫人这个表妹,什么来路。”李阁老吩咐,“还有,锦绣阁那边,也接几笔大单,价钱可以低,但一定要把毓秀坊比下去。”
“是。”
李福退下后,李阁老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他总觉得自己漏算了什么。
谢景明那边,军需案被叫停后,就再没什么动静。但以那小子的性子,不该这么安静。
他在等什么?
还有尹明毓,那个女人的手段,他见识过了。毓秀坊降价,推出定制服务,看似被动应对,实则每一步都留着后手。
这对夫妻,到底在谋划什么?
李阁老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必须主动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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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早朝。
永庆帝刚坐定,李阁老就出列了。
“陛下,臣有本奏。”
“李卿请讲。”
“臣参户部尚书谢景明,纵容家眷经商,与民争利,扰乱市价。”李阁老声音洪亮,“近日京城绣坊价格大战,皆是因谢尚书夫人所开毓秀坊而起。毓秀坊依仗官眷身份,肆意降价,打压同行,致使多家绣坊难以为继,工匠失业,民怨沸腾!”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